
采珠村千百年來的規矩。
若生了女兒,必須由父親潛海尋一顆無瑕海珠。
珠子越圓潤,意味著命格越貴重,而得不到海珠的女孩,則會被視為災厄驅逐出島。
我女兒三歲前,身為潛水教練的丈夫宋禹琛為她下了三次海。
第一次,他說遍尋不得,空手而歸。
第二次,他說遭遇暗流,隻撈上一個空貝殼。
第三次,他說返程時裝備出故障,珠子落回了海底。
我女兒成了村裏近百年來,唯一一個沒能戴上海珠的女孩。
我急得要命,正要去求村長寬限。
我媽卻歎了口氣,將我拉到一旁坦白了真相。
“行了,別白費力氣了。禹琛其實三次都撈上來了海珠,隻是那些珠子都磨成粉,給晚檸的兒子祛疤了。”
“晚檸父母可是我們家的恩人,再說了,那男孩也是禹琛的親骨肉。”
我如墜冰窟,渾身發抖地質問:
“那我的渺渺怎麼辦?沒有海珠,她會被驅逐!”
爸爸卻拍了拍我的手說:
“禹琛做事周到,早就找好了島外一對無兒無女的老夫妻。往後你就把晚檸的兒子當親生的,我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原來我最親近的三個人,早就默契地把我女兒當作物件,安排好了她的一生。
我甩開了母親的手,轉身抱起被罵災星的女兒。
在離島斷絕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這座島上既然沒有人值得我們留下,那我就帶女兒一起走。
......
“知夏,你就聽爸媽一句勸,別把事情鬧得這麼難看行不行?”
母親低聲勸說,用力拽著我的手腕。
“禹琛已經給渺渺找了一戶好人家,她就算出了島也能過上好日子。”
父親也在一旁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眉頭緊鎖地幫腔。
“晚檸父母對咱們有恩,如今她一個女人帶個孩子不容易。”
“咱們把她兒子當親孫子養,一家人安安穩穩過日子,這有什麼不好?”
聽著他們的話,我隻覺得心臟像被泡在冰水裏,冷得發麻。
“你們的恩情,憑什麼拿我女兒的命去還?!”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許晚檸牽著她三歲大的兒子,紅著眼眶走了進來。
“知夏姐,你別怪叔叔阿姨,也別跟禹琛哥置氣了。”
“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帶著孩子回島上打擾你們的生活,可我真的是走投無路了。”
我看著她這張臉,胃裏忍不住泛起一陣惡心。
她是我從小玩到大的發小。
前兩年她突然未婚先孕回到島上,紅著眼睛告訴我,孩子父親在外麵做生意太忙,顧不上她。
我心疼她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事事都念著她。
結果呢。
她那個“做生意太忙”的男人,竟然就是我每天同床共枕的丈夫。
“你確實該覺得錯。”
我看著她,語氣冷得像淬了冰。
“插足從小到大最好朋友的婚姻,背著我跟我丈夫連孩子都生了。”
“許晚檸,你怎麼有臉站在這裏跟我說這種話?”
許晚檸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捂著嘴哭出了聲。
“知夏,你說話太難聽了。”
宋禹琛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進了屋子。
他大步上前,將搖搖欲墜的晚檸護在身後。
“我不想把話說得太難看。”
“可事到如今,告訴你也無妨。我和你那張結婚證是假的,我跟晚檸領的才是真證。”
屋子裏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父母心虛地低下了頭,不敢看我。
原來他們所有人都知道。
在這個家裏,隻有我一個人像個小醜一樣,被蒙在鼓裏整整五年。
看著宋禹琛理直氣壯的臉。
我原本像被淩遲的心,突然之間失去了所有的知覺。
“好。”
“既然這樣,是我不該破壞你們一家人的生活。”
我輕聲說了一句。
我沒有再多看他們一眼,轉身走進裏屋收拾行李。
角落的桌子上,放著一個竹編的鳥籠。
裏麵關著一隻白色的鴿子。
五年前,宋禹琛乘坐的船突遇事故。
他和另一位乘客被海浪卷到這座島。
這隻鴿子是另一位乘客的寵物。
它仿佛有靈性一般,帶著我到岸邊,救下他們。
後來,我和宋禹琛走到一起,他留了下來。
那名乘客離開時,把鴿子留給了我。
白鴿被困在籠子裏,了無生趣。
就像被困在這場謊言裏的我。
我打開籠門,雙手將它捧出。
鴿子撲著翅膀飛向天際,再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