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跑在最前麵的李煜身後,一期士官劉蒙正不緊不慢地跟著,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新兵蛋子想在老兵麵前耍這套,未免太嫩了點。
劉蒙當了這些年兵,什麼刺頭沒見過。
無非是想出風頭、博個關注,好讓自己第一天就成為焦點,隻可惜用錯了法子。
跟老兵比跑步,往好聽了說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往難聽了說,那就是自個兒找不痛快。
劉蒙故意把距離控製在五米左右,也不急著超過去。
他要看看這小子的腿腳到底能硬多久,等跑不動了、彎著腰大口喘氣的時候,自己再悠悠地走上前去,好好讓他明白明白新兵和老兵之間那道看不見的檻。
時間一分一秒地溜過去,劉蒙漸漸察覺出不對味了。
前麵那小子的步伐依然穩當得很,節奏沒有絲毫要亂的意思,而他自己的呼吸反倒有些急促了起來。
劉蒙心裏泛起了嘀咕,腳下暗暗加了幾分力。
讓他震驚的事發生了。
他剛一加速,前頭的李煜竟也跟著提了速,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像用尺子量過似的,紋絲不動。
“還有體力加速?”劉蒙眼睛瞪得渾圓。
“我還就不信了。”劉蒙把臉一繃,這一次是徹底認真了起來。
他一個老兵,還是從特殊地區出來的老兵,在平地上跑步能被一個新兵蛋子給超了?那傳回去還不得讓人笑掉大牙。
十分鐘後,劉蒙望著前方那道越來越小的身影,開始懷疑人生。
追不上。
他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追了整整五分鐘,還是追不上。
這樣劇烈的衝刺讓他體力消耗極大,此刻胸口的起伏已經壓不住了,不得不放慢腳步喘口氣。
可李煜的背影非但沒有停下的跡象,反而越拉越遠,像一隻不知疲倦的羚羊。
“這小子八成是學長跑出身。”劉蒙咬著牙,硬著頭皮又追了上去。
火車站候車廣場上,李煜正靠在一根柱子旁,呼吸早已平穩下來。
劉蒙跑到他跟前時,雙手撐著膝蓋喘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說不出是驚訝還是尷尬。
“你等了我多久?”他直起身,神色複雜地問道。
“沒多久,差不多三分鐘吧。”李煜如實回答。
三分鐘。
劉蒙心裏飛快地算了一筆賬。
自己這五公裏跑下來大概花了十七分鐘,扣掉三分鐘,也就是說這小子跑完全程連十五分鐘都沒用上。
五公裏不到十五分鐘。
這個數字在劉蒙腦子裏轉了一圈,讓他心頭一震。
在部隊裏輕裝越野五公裏二十分鐘算及格,跑進十七分鐘已經稱得上優秀了,而眼前這個還沒正式入伍的新兵,居然跑出了頂尖水平。
他打量了李煜兩眼,這小子是根好苗子。
“你現在是軍人了,要服從命令,不得擅自行動,聽明白了沒有?”劉蒙壓住心裏的欣賞,板起臉訓斥道。
不管這小子體能多好,當兵的第一課永遠是紀律。
“是,班長。”李煜應得幹脆,臉上帶著笑。
他現在心情確實不錯,係統任務順利完成,一百點成就值白撿到手。
而且他看得分明,自己的這個成績已經讓眼前的老兵心裏服了氣,不然也不會隻輕飄飄地說這麼一句就完了。
在部隊這種地方,說到底還是靠實力說話。
大約二十分鐘後,新兵隊伍才姍姍趕到。
每個人都是一副快要散架的模樣,汗把迷彩服洇得深一塊淺一塊,隊列更是鬆鬆垮垮,早沒了剛出發時的那點精氣神。
五公裏對還沒入營的新兵而言,確實是一道不輕的下馬威。
“歸隊。”劉蒙衝李煜揚了揚下巴。
李煜應了一聲,小跑著回到了自己第一排的位置。
劉蒙走到陳宇身旁,附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陳宇的目光隨即落到了李煜身上,上下打量了幾番,眼神裏多了一抹說不清的東西。
不過他並沒有多說什麼,隻是讓劉蒙把人帶進火車站,準備登車。
火車進站,在老兵們的組織下,新兵們拎著各自的行囊陸續登車,呼啦啦地占滿了一整節綠皮車廂。
車廂裏彌漫著一股陳舊的皮革味和鐵鏽味,硬座座位雖然談不上舒服,但對於剛跑完五公裏的一群年輕人來說,能坐下來本身就是一種解脫。
李煜隨便找了個空位坐定,王二蛋一眼瞧見他,提著東西就擠了過來,一屁股坐在他旁邊。
“大哥,你這身體素質可真不是吹的,跑得是真快。”屁股剛挨著座位,王二蛋就打開了話匣子,眼裏的崇拜毫不掩飾。
“一般般。”李煜笑了笑,“等你到了部隊跟著練上一陣,你也能跑得快。”
“俺到現在連去哪兒當兵都還不知道呢。”王二蛋撓了撓頭,“俺問了一路,沒一個人知道。”
“要是我沒猜錯的話,咱們去的是藏域地區。”
“藏域?”王二蛋一聽,身子立刻坐直了,眼睛瞪得老大,“大哥,你咋知道的?”
“這還用問嘛,一看就是去藏區的。”
“怎麼看出來的?”一道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
李煜和王二蛋同時抬頭,說話的正是那位少尉軍官陳宇。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走到了兩人身旁,正站在那裏聽著他們的對話。
一見少尉來了,王二蛋和周圍幾個新兵立刻繃緊了身子,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可是領教過了,這位少尉不好惹。
陳宇沒看旁人,目光一直釘在李煜的臉上:“你和我說說,怎麼看出來我們是要去藏域的?”
“觀察。”李煜答道。
“怎麼觀察的?”陳宇沒有放過他的意思,一副要追問到底的架勢。
“從一開始我就注意到,首長和幾位班長的皮膚都很幹燥,有不少皴裂,而且不是一般的黑。”
陳宇沒接話,隻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當兵的人,隻要不是坐機關的,常年在外麵訓練,經曆風吹日曬,皮膚都會這樣。這一點不足以說明我們就是藏域地區的兵。”
“這隻是其中一點。”李煜不緊不慢地接著說,“還有一點,首長和幾位班長從開始到現在,臉上一直很紅,像喝了酒似的,但我沒聞到酒味,這種情況,應該是醉氧的表現。”
“隻有常年在高原地區當兵的人,一下回到低海拔地區,身體還來不及適應,才可能出現醉氧。”
車廂裏安靜了下來,王二蛋和旁邊的幾個新兵聽得一愣一愣的。
“再加上火車現在行駛的方向,所以我才判斷,我們要去的地方應該是藏域地區。”
王二蛋恍然大悟,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他從進火車站就一直在犯嘀咕,站台上什麼目的地標識都沒有,問了一圈也沒人知道去向,沒想到人家早就看出來了。
陳宇沉默了幾秒鐘,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看著李煜,目光裏多了幾分認真的審視。
“你叫李煜是吧。”
“是的,首長。”
“我記住你了。”陳宇說完,轉身朝車廂另一頭走去,皮靴踩在車廂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王二蛋望著少尉走遠的背影,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湊到李煜耳邊壓低了聲音說:“大哥,他記住你了,好事還是壞事啊?”
李煜沒有回答,隻是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
窗外的風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遠方隱約能看見山巒的輪廓,天很高很藍。
他不知道自己猜得對不對,但那份危險直覺告訴他的另一件事,他暫時還不打算跟王二蛋講。
比起目的地,那支部隊本身才是更讓人在意的東西。
一個見麵就讓新兵跑五公裏的少尉,幾個跑起來麵不改色的士官,這趟軍旅生涯恐怕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人輕鬆過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