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三多肩膀縮了縮,沒吭聲,手上的動作果然輕了。
旁邊有人遞過來一隻襪子,濕漉漉的,不知道是誰的,直接扔在許三多腦袋上,“還有這雙,搓幹淨點。”
許三多搖頭,嘴唇哆嗦著說:“好。”
壯實新兵把腳從他肩膀上拿下來,往前一步擋住了燈,影子把許三多整個人罩在裏麵,“你說你一個農村兵,除了洗襪子還會幹啥?槍打得像屎,隊列站得像蝦,連長看你一眼你都能抖三抖,你說你還能幹點啥?”
許三多低著頭,不說話了。
“我跟你說話呢,啞巴了?”壯實新兵伸手薅住許三多的領子往上提,許三多被他拽得半站起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臉漲得通紅,但就是不吭聲。
“鬆手。”
聲音不大,但水房裏每個人聽得清清楚楚。
壯實新兵一愣,轉頭看過去,鄭玄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進了水房,正靠在門框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眼皮垂著,像沒睡醒。
“你誰啊?”壯實新兵皺了皺眉,“管閑事?”
鄭玄沒回答這個問題,目光落在他那隻掐許三多領子的手上,停了一秒,然後說:“我說鬆手,聽不懂人話?”
壯實新兵鬆了手,但不是因為聽話,是因為要騰出手來指鄭玄。
他往前走了兩步,整個人擋在鄭玄麵前,比鄭玄高出小半個頭,肩膀寬出一圈,往那兒一站像堵牆。
“你哪個班的?敢管老子的事?”
“你老子也在這個連,你說話注意點。”鄭玄平靜道。
旁邊有人沒憋住,笑出了聲。
壯實新兵的臉唰地紅了,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尖,嘴唇哆嗦了兩下,聲音突然拔高了八度:“你他媽再說一遍?”
“耳朵還不好使。”鄭玄歎了口氣,“我說,你的臭襪子自己洗,別特麼欺負老實人。”
“欺負?”壯實新兵冷笑一聲,回頭看了一眼同伴,又轉回來,“他自己願意洗的,我又沒逼他。是不是啊,許三多?”
他一腳踢在許三多跟前的盆上,盆裏的水濺出來,澆了許三多一身。
許三多渾身一抖,看了看壯實新兵,又看了看鄭玄。
嘴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看見了吧?”壯實新兵攤開雙手,一臉無辜,“他自己....”
話沒說完。
鄭玄出手了。
不是拳頭,是手。
右手像鉗子一樣扣住壯實新兵的右手腕,拇指按在腕骨內側的凹陷處,其餘四指扣住另一側,力氣從掌心往外送。
壯實新兵的笑容還掛在臉上,就感覺到手腕像被老虎鉗夾住了一樣,從骨頭縫裏往外疼。
他想抽手,抽不動。
他想罵人,嘴剛張開,鄭玄手上的力氣又大了一分,那股疼順著小臂往上躥,一直躥到肩膀,整條胳膊都麻了。
“你、”
“我給你兩個選擇,”鄭玄還是那副沒睡醒的表情,語氣平靜得像在念代碼注釋,“第一,把你的襪子拿回去,以後自己的事情自己幹。第二,我幫你拿回去,順便幫你把手也拿回去。”
壯實新兵的額頭上開始冒汗。
不是因為疼,是因為鄭玄的眼神。
那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是在打架,更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在老家跟人幹過架,見過暴怒的、恐懼的、興奮的眼神,但從沒見過這種眼神!
這種人最可怕。
“你......你放開......”壯實新兵的聲音已經軟了,手腕上傳來咯吱咯吱的響聲,那是骨頭在較勁。
鄭玄看著他,沒鬆手,也沒加力。
就這樣僵持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壯實新兵幹了件讓他後悔三天的事。
他用左手拿起地上的肥皂盒,朝鄭玄臉上砸了過去。
鄭玄偏頭躲開。
肥皂盒砸在門框上,彈了回來。
鄭玄鬆了他的手腕,壯實新兵還沒來得及高興,就感覺胸口被什麼東西頂了一下,整個人往後踉蹌了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後腦勺磕在水池子的棱角上,疼得他眼前發黑。
鄭玄收回腳,看著地上的人,搖了搖頭:“三秒。”
“什麼?”
“你從起手到出招,整整三秒。”鄭玄說,“這三秒夠我打死你三回了。”
壯實新兵坐在地上,仰頭看著鄭玄,嘴巴一張一合,像被扔上岸的魚。
水房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有人在起哄,有人在錄像,但更多的人是在看熱鬧。
新兵連的日常太無聊了,好不容易出點事,誰都不想錯過。
“讓開讓,開讓開。”
人群被一隻手撥開,一個黑臉老兵擠了進來,是隔壁排的班長,姓趙,人送外號“趙黑臉”。他掃了一眼水房裏的情況,目光在坐在地上的壯實新兵和站著的鄭玄之間來回轉了兩圈。
“怎麼回事?”
沒人說話。
“我問你們話呢,怎麼回事?”趙黑臉的聲音大了幾分。
壯實新兵從地上爬起來,捂著後腦勺,眼睛通紅:“班長,他打我!”
趙黑臉看向鄭玄。
鄭玄沒辯解,也沒否認,就站在那兒,臉上還是那副表情。
“是你打的?”趙黑臉問。
“是。”
“為什麼打人?”
鄭玄想了想,說了一句話:“他欺負許三多。”
“欺負?”壯實新兵聲音尖了起來,“誰欺負他了?他自己願意幫我洗襪子,我怎麼就欺負他了?許三多,你說句話啊,我欺負你了沒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許三多。
許三多縮在水房角落,渾身濕了大半,臉上分不清是水還是淚,手裏還攥著一隻沒洗完的襪子。他的嘴唇在抖,喉嚨裏發出一種含混不清的聲響,像是有話要說,但就是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許三多,你說。”趙黑臉的聲音緩了一些,“到底怎麼回事?”
許三多看了一眼壯實新兵,又看了一眼鄭玄。
“沒......沒欺負......”許三多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是......是我自己願意的......”
水房裏安靜了一瞬。
壯實新兵的嘴角翹了起來,得意地看了一眼鄭玄,那眼神分明在說:看見了吧?
鄭玄沒看他。
他在看許三多。
許三多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那盆臟水裏,濺起細小的水花。
他整個人像一隻被踩住了殼的蝸牛,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胸腔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