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傳統

鄭玄沒有立刻動。

他先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才按照標準的步伐轉身，走向新兵隊列。

每一個動作都幹脆利落，沒有因為站了一個小時而產生絲毫的僵硬和遲緩。

高誠看著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

高誠坐在辦公桌前，麵前攤著鄭玄檔案材料。

這份材料他已經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每一頁都快被他翻爛了。

材料上寫的很簡單：男，二十歲，本科文化，某省某縣某村人，務農，未婚，無犯罪記錄，體檢合格，政治審查合格。

明明是一個大學生，在操場上站了一個小時軍姿麵不改色。

而且麵對大炮同樣不怕，一個大學生哪來的這種膽識和氣度？

高誠想起自己十八歲剛進軍部隊的時候，他爸，那個在軍區赫赫有名的高將軍，專門給他打了個電話，就說了兩句話：“到了部隊，把尾巴夾起來。什麼時候你覺得可以翹尾巴了，先想想自己有沒有那個本錢。”

他夾了四年的尾巴，才敢在訓練場上露一手。

可這個鄭玄呢？第一天就敢跟他對著幹。

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還是真有那個本錢？

高誠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很久，那邊才接起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傳過來：“這麼晚了，什麼事？”

“爸，我想查一個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什麼人？”

“我連裏的一個新兵。我覺得他不正常。”

“怎麼不正常？”

高誠把今天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說完之後，電話那頭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你懷疑他什麼？”

“我不知道。”高誠實話實說，“就是覺得不對勁。一個新兵，沒有背景，沒有關係，不可能有那種眼神和那種膽量。”

“也許人家就是天生的好兵呢？”

“好兵不是天生的。”

“那你覺得是什麼？敵特？間諜？”電話那頭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耐煩，“高誠，你是不是在基層待久了，看誰都像有問題？”

“我不是那個意思......”

“行了，你想查就查吧，我讓政治部的人幫你看看。”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不過我提醒你一句，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你才當了幾年連長？手底下百十號兵，哪個不比你有經驗？史今當了多少年兵了？伍六一在偵察連待過三年，什麼刺頭沒見過？你問問他們，看他們覺得那小子有什麼問題沒有。”

電話掛斷了。

高誠放下話筒，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愣。

晚上！

洗腳房！

一個老兵背著手在洗腳房來回走了兩趟，突然停下來，指著排尾的一個新兵：“你，出列！”

那個新兵嚇得一哆嗦，小跑著出來站到隊伍前麵。

老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突然笑了，那笑容比不笑還讓人發毛：“知道我叫你出來幹什麼嗎？”

“不......不知道。”

“洗腳。”老兵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更大了，“你知不知道，部隊有個傳統，老兵給新兵洗腳。”

隊伍裏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新兵們麵麵相覷，都不知道這是什麼路數。

鄭玄站在隊伍中間，麵無表情。

但他心裏清楚得很——洗腳是假，立規矩是真。

所謂的“傳統”，不過是老兵整新兵的一個由頭。讓你蹲下你就得蹲下，讓你伸腳你就得伸腳，讓你叫爺你就得叫爺。你要是敢皺一下眉頭，後麵有的是辦法收拾你。

這是軍營裏最古老的規矩——新兵蛋子，不配當人。

老兵開始點名。

被點到的人出列，在操場邊上排成一排，每人麵前放著個塑料盆，盆裏裝著水。

說是水，但不是清水，而是不知道從哪裏打來的渾水，裏頭還飄著幾片樹葉。

輪到鄭玄的時候，老兵停頓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裏的意思很複雜——有警告，有試探，也有那麼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期待。

鄭玄平靜地走到自己的位置，蹲下，把腳伸進盆裏。

整個過程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和動作，就像在做一件最普通不過的事情。

盆裏的水很涼。

鄭玄低著頭，看著水麵倒映出的自己的臉。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輪廓分明，眉眼間帶著一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冷峻。

他聽見身後傳來壓低的哭聲 ，是許三多，此時被老兵按著頭往盆裏按，水濺了一臉，又怕又委屈，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哭什麼哭？”老兵的聲音裏滿是不耐煩，“給你洗腳你還哭？有沒有良心？”

許三多哭聲更大了，但很快就被壓製住了，變成一聲聲壓抑的抽噎。

鄭玄的胳膊有點酸。

不是站軍姿站的，是蹲了太久。

那個塑料盆裏的渾水已經涼透了，腳趾頭泡得發白，那個給他“洗腳”的老兵早就不知道晃到哪兒去了。

周圍的新兵們一個個從地上站起來，有人偷偷把盆裏的水倒了，有人趿拉著鞋就往宿舍跑，跟後頭有狗攆似的。

隻有許三多還蹲在那兒，麵前的水盆翻了個個兒，水灑了一褲腿，那個老兵臨走前踹翻的。

許三多拿袖子擦臉，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淚。

鄭玄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端著盆走了。

不是冷血，是這會兒湊上去說話，隻會給許三多招更多麻煩。

你越弱，越不要在人前露怯。

露一次，被人踩一次。有些人天生嗅覺靈敏，隔著二裏地都能聞著軟柿子的味兒。

比如現在。

“哎，農村兵，過來。”

聲音從水房那邊傳過來，帶著一股子讓人不舒服的懶洋洋。

鄭玄腳步沒停，把盆放回原位，擦幹腳穿上鞋。

水房裏的動靜沒消停，反而更大了，中間夾著什麼物件掉在地上的悶響，然後是幾個人壓著嗓子笑。

他走出去的時候，看見水房門口圍了三四個新兵，腦袋湊在一塊兒往裏看，跟看猴戲似的。

鄭玄往那邊走了兩步。

透過人縫看清了裏頭的情況。

許三多蹲在水房角落裏，麵前是個鐵皮洗臉盆，盆裏泡著七八雙襪子，黑的灰的綠的，有的已經看不出本來顏色了。

他正拿手在那兒搓，搓一下，停下來吸一下鼻子，再搓一下，再吸鼻子。

那個壯實新兵就站在他旁邊，光著腳，一隻腳踏在許三多肩膀上，不重不輕地踩著，像踩煙頭。

“輕點兒搓，這雙是新襪子，搓壞了你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