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子開進南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路燈壞了一半,空氣裏全都是劣質燒烤和下水道反味的混合氣息。
邁巴赫這種車停在這種地方,就像穿著燕尾服走進了豬圈,極其惹眼。
但我不在乎。
駱雨彤拿著手機,指了指前麵一家連招牌油膩得看不清字的快餐店。
“祁總,線人說,沈先生這幾天在這裏洗碗。一天六十塊包吃。”
一天六十塊。
我閉了閉眼,牙關咬得死緊。
推開車門,我徑直走向那家快餐店。
還沒進門,就聽見一聲尖銳的咒罵。
“你長沒長眼睛啊!這可是我剛買的限量版裙子!”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店裏傳出來。
很耳熟,帶著那種刻意拿捏的嬌滴滴的矯揉造作。
我停在玻璃門外,隔著滿是油汙的玻璃,我看到了沈馳川。
他穿著一件極不合身的灰色防水圍裙,頭發剪得很短,臉色白得像紙,瘦得下巴尖銳。
他正蹲在地上,手裏拿著抹布。
地上是一灘打翻的西紅柿雞蛋湯,而站在他麵前的,是個衣冠楚楚的男人。
黎遠,沈馳川大學時的室友,也是他曾經一手拉拔起來的員工。
“哎呀遠哥,你別發火嘛。他也不是故意的。”
旁邊坐著個女人,梳著大波浪卷發,穿著一身假模假樣的定製套裙,翹著二郎腿。
賀晴,沈馳川的前未婚妻。
“晴姐,我就是氣不過嘛!”
黎遠順勢靠進賀晴懷裏,撇了撇嘴。
“平時就算了,可今天是我們慶祝公司上市的紀念日,他一個洗碗工端個湯都能灑我腿上,這不是故意觸黴頭嗎?”
他說話的時候,還故意把“洗碗工”三個字咬得很重。
賀晴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後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地上的沈馳川。
“馳川,不是我說你。”
她歎了口氣,語氣裏滿是那種讓人作嘔的施舍感。
“你當年非要硬扛下那筆債務,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何必呢?你看看你現在,哪還有點名牌大學畢業生的樣子。”
沈馳川沒抬頭,他一點一點把地上的湯汁擦幹淨。
動作機械,麻木,像是根本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
我看著他瘦弱的背脊,腦子裏不受控製地翻出另一段記憶。
高三下學期,班裏丟了五百塊錢班費。
那時候我最窮,全班人都指著我的鼻子說是我偷的。
班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讓我把口袋翻出來。
我沒翻。
我攥著拳頭,指甲掐進了肉裏。
就在所有人都認定我是賊的時候,沈馳川推開門走了進來。
他把一張物理競賽的報名表拍在班主任桌上。
“他沒偷。”他指著報名表上的時間截點,“中午十二點到一點,他在幫物理老師整理實驗儀器。監控為證。”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那些指指點點的同學,聲音不大,但極其清晰。
“窮不代表是賊。沒有證據就閉嘴。”
那天放學後,他在操場邊叫住我。
沒有安慰,沒有同情。
他隻看著我的眼睛,說了一句話。
“祁宇軒,永遠別低頭。”
可是現在,那個曾對我說“永遠別低頭”的男孩,正蹲在油膩的地上,在一個惡心透頂的女人麵前低著頭。
“老板呢!把你們老板叫出來!”黎遠還在不依不饒地尖叫。
胖老板擦著汗跑出來,連連鞠躬。
“這手腳不幹淨的洗碗工你們也敢要?把他辭了!不然我天天去衛生局舉報你們!”
老板麵露難色,轉頭看向沈馳川。
“沈哥,你看這......要不你今天結賬走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