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大廠底層窩了十年。
沒升過一次職,連年終獎都永遠是最低檔,可謂無人在意。
裁員名單下來那天,我被優化了。
我收拾完東西走出大樓,幾千號人沒一個來送。
結果三小時後,我的手機炸了。
各部門高管瘋了一樣打來電話。
他們不清楚,一個在大廠幹了十年、從不被重用的底層架構師,到底在公司做了什麼!
......
下午一點二十七分。
我手機屏幕上,未接來電二十三個。
微信紅點九十九加。
釘釘頭像在屏幕下方瘋狂跳動,跳得整個筆記本電腦都像在共振。
最新一通來電正在響。
周明遠。
中台技術副總裁,我大老板的大老板。
我盯著屏幕看了三秒。
按了拒接。
把手機扣在茶幾上。
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速食麵還在塑料袋裏。
蘇婉端著洗好的青菜從廚房探出頭。
「誰啊?」
「響了快一個小時了。」
「公司的。」
「你不是上午剛被開了?」
「嗯。」
「那找你幹嘛?」
我笑了一下。
「我也想知道。」
時間倒回三個半小時前。
上午十點零三分。
雲啟科技三十六層,A區會議室。
人事林悅把平板推到我麵前。
她手指甲上貼著一片小小的草莓亮片。
「沈老師,賠償金按法律最高標準給。」
「您看一下沒問題就電子簽。」
我掃了一眼協議。
簽了。
林悅愣了半秒。
大概是沒料到這麼幹脆。
她準備好的安撫說辭、爭議預案、人事總監應急聯絡流程,一句沒用上。
「工牌、門禁卡、電腦,一會兒交前台。」
「嗯,沈老師,您沒什麼想問的嗎?」
「什麼時候搬走?」
「今天下班前就行。」
「現在就走。」
我回到工位收拾東西。
三個抽屜,全是手寫筆記本。
從二零一四年的支付接入文檔,到上個月畫的風險評分參數草圖。
兩個加密硬盤。
裏頭是十年所有項目的源碼備份和故障複盤。
一隻掉漆的保溫杯。
杯身印著入職那年人事發的標語,代碼改變世界。
世界沒改變。
我先走了。
我二十六歲進雲啟,三十六歲出雲啟。
整整十年。
頭銜一直掛著「高級架構師」。
前麵沒「資深」,後麵沒「專家級」。
在大廠這套黑話體係裏,這就跟簡介上寫「互聯網從業者」一樣,聽著體麵,細究什麼也不是。
別人三年一晉升,五年一跳級。
我三年原地,五年紋絲不動,十年一動沒動。
不是因為我能打。
是因為沒人想起公司花名冊上還掛著我這號人。
去年年底部門大會。
新晉升的小組長在台上念優秀員工,念完順嘴加了句「還有幾位老同學也辛苦了」。
台下一個去年校招的產品經理湊過來問鄰座。
「沈知行是誰?」
「咱們組有這人嗎?」
那小子入職剛滿八個月。
我在那個工位上,已經坐了第十年。
抱著箱子經過開放工區。
幾個年輕同事正湊在一起討論周末是阿那亞還是莫幹山。
陸子謙,去年校招、今年剛晉升的應屆生,抬頭看見我。
「喲,沈,沈哥是吧。」
他扭頭問旁邊人。
「他叫啥來著?」
「沈知行,中台的。」
「對對,沈哥,搬工位呢?」
「被優化了。」
「啊?哦。」
那表情,像是聽說樓下瑞幸又漲了五毛。
「那祝您前程似錦啊沈哥。」
電梯下到一樓。
最後一次刷工牌。
門禁機嘀了一聲,紅燈。
前台小姑娘對著環形補光燈直播帶貨,沒空抬頭。
我把工牌、門禁卡、電腦齊齊擺在前台接待區。
轉身推開旋轉門。
身後那棟三十六層的玻璃幕牆樓,裏頭四千二百多號員工。
沒一個出來送。
陽光晃眼。
我抱著箱子,叫了輛滴滴。
上車那一刻,手機電量百分之三十七,未讀消息,零。
我笑了一下。
挺好。
省得我回。
而現在,三個半小時之後。
那部「零未讀」的手機,在我家茶幾上震得像要原地起飛。
我掀開鍋蓋,下了麵。
讓它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