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衍那雙的手被投過千萬保單。
作為首席製琴師,他對專業有著近乎神明的傲慢。
相戀五年,我那把陪我考過十級的小提琴琴頸裂了,求他修補。
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這種不具備上我操作台的價值。”
我以為他隻是在專業上鐵麵無私。
直到那天,我去他從不允許外人踏足的調音室送藥。
卻隔著虛掩的門,看到他正半跪在地上。
滿眼縱容地托著一個女人的手在試音。
是林心如,那個三年前嫌他默默無聞而分手的初戀。
調音台上,放著他耗時三年打造的絕版名琴。
為了照顧林心如車禍後左手無力的後遺症。
他毫不猶豫地推翻了百年的製琴嚴苛標準。
“聲學結構毀了無所謂。”
他仰起頭,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輕柔。
“隻要如初按弦不累就行。”
我僵在門外,他願用三年光陰。
為另一個女人的殘缺去踐踏他最引以為傲的行業準則。
卻連五分鐘都不肯施舍,去修補我視若珍寶的過去。
我沒有推門質問。
隻是將要給他的藥丟進了垃圾桶。
隨後拿出手機,點開了維也納國家樂團的封閉式入職確認郵件。
裴衍,你的手太貴,我用不起了。
......
我獨自回了家。
我拉開書桌抽屜的最底層,將剛剛確認的入職郵件打印出來。
連同護照一起鎖了進去。
晚上八點,玄關傳來密碼解開的提示音。
裴衍難得這麼早回來。
他走到我身後,手裏提著是我愛吃的那家栗子蛋糕。
他顯然不知道我下午去過調音室。
更不知道我隔著門看到了什麼。
他像往常一樣,自然地從背後環抱住我。
“今天在工作室忙了一天,冷落你了。”
裴衍的聲音很溫和。
“你去琴房,用那把備用琴,拉一遍我們大學時一起寫的那首歌給我聽好不好?”
“我今天很累,想放鬆一下。”
我僵直著後背,沒有說話。
那首歌,是我們相戀第一年。
初雪降臨時我為了給他慶生,一個人在操場上凍得瑟瑟發抖寫出的定情曲。
我以為他是在懷念我們的過去。
我走進琴房,架起那把備用的小提琴。
閉上眼,拉響了第一個音符。
舊傷未愈的右手手腕在拉到高 潮樂段時,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我咬緊牙關沒有停下,他又不是不知道。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那時候裴衍還不是首席製琴師。
我們擠在廉價的出租屋裏。我不小心被裁紙刀劃破了手指。
隻滲出了一點點血珠。他卻紅著眼眶衝過來。
一把奪過刀扔得遠遠的,將我的雙手死死捂進他的懷裏。
他當時聲音都在發抖。
“疼就不練了。”
“我的手是用來做琴的,你的手隻能用來拉琴和被我牽著。”
“我絕不讓你受一點傷。”
可現在,我強忍著鑽心的痛楚拉完了全曲。
他隻是坐在沙發上,靜靜地擺弄著手機,連一句詢問都沒有。
第二天清晨。
我是被手機裏的特別關注提示音吵醒的。
我點開社交軟件,首頁全是林心如工作室發布的複出預告片。
視頻裏,林心如拿著小提琴站在聚光燈下,配文寫著。
“曆經風雨,初心不忘。”
“感恩裴大師為我量身定製的複出曲《初雪》。”
而背景音樂響起的瞬間,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那是我昨晚拉的!
昨晚他讓我拉琴,根本不是為了放鬆,而是為了給她錄音!
我瘋了一樣衝進了裴衍在家裏的小型工作室。
裴衍正坐在操作台前,低頭用絨布仔細地保養著他那把刻刀。
聽到我闖進來的動靜,他連頭都沒抬一下。
“裴衍!你錄了我的音?!”
“視頻裏的背景音是怎麼回事?!這算什麼?量身定製?!”
裴衍手上的動作沒停,語氣理所當然。
“如初的手雖然能按弦了,但她心理創傷很重,現在完全寫不出新曲子。”
他放下刻刀,抬頭看向我,眉頭微皺。
“這首《初雪》旋律簡單又治愈,最適合她複出。”
“昨晚我看你拉得很好,就順手錄下來了。”
“順手?”
“那是我大雪天在操場上寫給你的定情曲!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
“你憑什麼把它變成林心如複出的墊腳石?!”
“你把她搞進家裏住就算了,還這樣剝削我的成果?”
我猛地轉頭,一眼就看到了他操作台上插著的那個U盤。
沒有絲毫猶豫,伸手就去拔那個U盤。
“沈開顏!”
裴衍臉色驟變。
他迅速伸出那隻被投了千萬保單的手。
死死扣住我的手腕,用力往後猛地一推!
“你夠了沒有!”
裴衍站起身,眼神裏滿是不耐煩。
“一首沒有發表過的學生習作而已,放著也是吃灰!”
“你非要在這個節骨眼上,用這種小家子氣的占有欲。”
“去毀了一個單親媽媽的複出之路嗎?!”
我被他推得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往後倒去。
重重地撞在身後的金屬譜架上。
譜架翻倒在地,金屬邊緣劃過我拉琴的右手虎口。
皮肉被瞬間撕裂。
裴衍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我鮮血淋漓的右手上。
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他薄唇微動,剛想往前邁出一步去拿醫藥箱。
“啊!”
隔壁的客臥裏,突然傳來林心如的尖叫聲。
“裴衍!外麵怎麼了?!我好怕!”
裴衍剛剛邁出半步的腳瞬間收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臉上的慌亂迅速被煩躁取代。
他轉過身,隻冷冷地扔下一句:
“自己貼個創可貼,別鬧了。”
門被他重重地關上。
我跌坐在地板上。
隔壁房間裏,傳來裴衍溫柔的安撫聲。
“我在,別怕,隻是譜架倒了,沒事的......”
我突然笑了。
那首代表著我們初心的曲子,被他親手送給了別人。
那隻他曾經說絕不讓它受一點傷的手。
被他為了保護別人的數據,親手劃得鮮血淋漓。
我沒有衝出去跟他大吵大鬧,也沒有去砸林心如的門。
我隻是靜靜地看著右手上的血。
突然覺得,連繼續跟他爭吵的力氣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