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二那年,後桌男生給我遞了封情書。
廠長父親覺得丟人,去學校大鬧一場。
男生為了保全名聲,到處跟人說:“是她自己自作多情給我寫情書,我根本看不上她。”
在70年代,女同誌被扣上“作風不正”的帽子,是要被戳斷脊梁骨的。
全班女生都孤立我,我回家哭著告訴我媽。
我媽踩著縫紉機,頭都沒抬。
“別搭理她們,你爸也是為你好。”
“好好念書,將來有機會推薦上大學,就沒人敢欺負你了。”
我信了3年,也忍了3年。
換來的卻是高二那年暴瘦三十斤,連拿筆的力氣都沒有。
我爸卻把飯碗重重一摔。
“供你吃穿,你倒好,學人家裝病,明天查不出病,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明天就要去省城看病了。
可我太累了,不想去了。
我推開門,走進了976年那場大雪裏。
......
我扶著牆根往廠區外走,棉鞋踩進雪裏,腳底很快沒知覺。
門衛老許縮在傳達室裏烤爐子,聽見響動探出頭。
“小槐,這麼晚去哪兒啊,你爸明早還要帶你去省城吧?”
我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嗓子沙啞。
“睡不著,出來走走,許叔你別喊我爸了。”
老許皺了皺眉說:“你臉白的嚇人,女娃家半夜亂跑不好聽,回去吧。”
“不好聽的話,我聽了三年了。”
我朝他笑了笑。
“許叔,我就走一會兒。”
他沒再攔我,隻把爐鉤子放下,嘟囔了一句。
“你爸也是急,明明為了你把介紹信都弄好了,嘴上偏不饒人。”
我腳步停了停。
介紹信。
省城醫院沒有介紹信不給看病,廠裏蓋章要排,車票也難買。
下午我還聽見我爸在飯桌上罵我裝病,沒想到他已經去弄了。
這點念頭隻在亮了一下,很快又滅了。
這些年我也見過他為我好。
他會在我考試前給我煮雞蛋,也會在全校麵前把情書拍到老師桌上,逼我低頭承認自己沒寫過。
可他也會在我咳到站不住時說。
“少拿病裝可憐,廠裏女工發著燒也上班。”
我順著廠牆往前走。
紅磚牆上刷著抓“革命促生產”幾個大字。
我走到學校後牆時,胸口疼的彎下腰。
雪灌進衣領,我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袖子上沾了一點暗色。
書包裏隻有一本作文本。
第一頁寫著我的名字,江槐。
下麵還有班主任批的字:文章細,心氣也穩,好好念,能走出去。
我曾經把這句話看了很多遍。
後來班裏女生把墨水潑在我桌洞裏,有人把粉筆灰倒進我的飯盒。
我忍著沒哭,回家繼續背書。
我以為隻要考出去,所有人都會知道我不是那種人。
可我連明天都不想去了。
防空洞在廠區西邊,早年挖的,後來不用了,隻堆些廢鐵。
我推門進去,裏麵比外頭還冷。
牆上潮氣重,舊標語剝落一半。
我摸黑坐到木箱旁,把作文本抱在懷裏。
手已經抖的擰不開鋼筆帽,我隻好用牙咬開。
翻到末頁,我寫的很慢。
爸,媽,我不是裝病。
寫完這句,我停了很久。
久到筆尖凝了墨,落在紙上。
我想再寫點什麼。
想說我真的沒有給男生寫過情書,想說我其實很疼,想說我不是不懂事。
可手指一點力氣也沒有。
我隻好把作文本貼在胸口,摸出從衛生所攢下的安眠藥,咽下去。
遠處廠鈴響了一聲。
那聲音穿過雪夜,傳進洞裏,似乎是遠處有人在叫我回家。
我閉上眼的時候,腦子裏還想著家裏那盞煤油燈。
我媽推開堂屋門,看了眼我緊閉的房門,壓低聲音對我爸說。
“別吵她了,今早還要趕早車,讓她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