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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暗流

周延慶越獄的消息,是在一個暴雨之夜傳來的。

沈驚蟄被青羽叫醒時,天還沒亮。雨水順著屋簷傾瀉而下,雷聲在蒼梧山巔炸響。

“閣主,周延慶打傷了兩名看守,帶著兩個外閣弟子逃了。”

沈驚蟄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她披衣起身,麵色平靜得像是在聽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往哪個方向走的?”

“東麵。劉安和孫平已經跟下去了。”

沈驚蟄點了點頭。她早就料到周延慶會逃,所以提前在囚室外安排了人手。

劉安和孫平的跟蹤術是閣中最好的,周延慶不可能甩掉他們。

“青羽,傳令下去,閣中加強戒備。所有外出弟子限一個時辰內返回。”

青羽領命而去。沈驚蟄站在窗前,望著暴雨中的群山,目光幽深。

周延慶逃向東麵。東麵是東境,靈脈最為密集的區域之一。他要去那裏做什麼?

她想起了劉安之前的報告——周延慶去過東郊的廢棄道觀,道觀中有靈力殘留。

東郊道觀,東境靈脈。兩者之間是否有關聯?

半日後,劉安傳回了消息。周延慶帶著兩個追隨者一路向東,速度極快,顯然是有備而來。

沈驚蟄決定親自追蹤。她將閣中事務交給青羽,帶上短刃和父親的筆記,獨自出發。

她沒有走大路,而是借助靈脈之力在山間穿行。靈脈如同大地的經脈,她可以感知它們的位置。

借助靈脈之力趕路,她的速度遠超常人。兩日後,她已經追到了東境邊緣。

東境與南境不同,這裏地勢平坦,靈脈密集,靈氣充裕。許多修士選擇在此修煉。

但沈驚蟄注意到一個異常——越往東走,靈氣的波動就越不規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幹擾。

第三日傍晚,她在一處山穀中失去了周延慶的蹤跡。劉安留下的標記在這裏斷了。

沈驚蟄停下腳步,環顧四周。山穀中寂靜無聲,連蟲鳴都沒有,安靜得令人不安。

她蹲下身,將手掌按在地麵上。靈力向地下探去,這一次,她感知到了一個巨大的靈力場。

那靈力場的規模遠超歸鶴山的地下陣法,如同一頭沉睡的巨獸,在地下緩緩呼吸。

沈驚蟄的瞳孔微縮。她沿著靈力場的邊緣搜索,很快找到了入口——一個隱藏在瀑布後麵的洞穴。

洞穴比歸鶴山的更大、更深。甬道兩壁刻滿了符文,散發著幽幽的藍光。

她沿著甬道向下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來到了地下空間的入口。

眼前的景象讓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個比歸鶴山石室大十倍的地下空間展現在她麵前。穹頂高達數十丈,布滿了發光的靈紋。

空間的正中央,一座巨大的陣法正在運轉。陣法由數千塊靈石組成,排列成一個精密的幾何圖案。

靈石之間的光線如同血管般交織在一起,將靈氣從四麵八方彙聚到陣法的中心。

沈驚蟄仔細觀察,發現這些靈氣來自不同的方向——每一條光線都對應著一條靈脈。

這座陣法正在從多條靈脈中抽取靈氣,將它們引導至中心的一個點上。

引脈歸元。歸鶴山的陣法隻是這條鎖鏈上的一環,而這裏才是真正的核心。

然後她看到了周延慶。不——她看到了周延慶的屍體。

準確地說,是快要變成屍體的周延慶。

他躺在陣法邊緣的一塊巨石旁,渾身是血,灰袍已經變成了暗紅色。他的左臂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顯然已經斷了。

兩個追隨者倒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一動不動。從他們身上傷口的特征來看,他們已經死了。

沈驚蟄的瞳孔猛地一縮。周延慶不是在逃——他是在被追殺。

有人比她更早找到了周延慶,而且出手極其狠辣。能將周延慶打成這樣的,絕不是普通人。

她快步走到周延慶身邊,蹲下身來探他的鼻息。還有氣,但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沈驚蟄將靈力注入周延慶體內,暫時穩住了他的傷勢。周延慶的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當他看到沈驚蟄的麵容時,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恐懼、愧疚,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閣......閣主......”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沈驚蟄冷冷道:“誰傷了你?”

周延慶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眼中忽然湧出了淚水。不是恐懼的淚水,而是某種更深層的絕望。

“是他們......”他艱難地說,“他們要滅我的口......我說了不該說的話......”

“誰?”

周延慶搖了搖頭,忽然死死抓住了沈驚蟄的手腕。他的力氣出奇地大,像是在用最後的生命力傳遞某個信息。

“閣主......聽雨茶樓......不是聯絡點......是......是審判堂......”

審判堂。沈驚蟄的眉頭緊鎖。她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審判堂是什麼?”

周延慶張了張嘴,但沒能再發出聲音。他的手從沈驚蟄的手腕上滑落,頭一歪,昏死了過去。

沈驚蟄站起身來,目光掃過周延慶和兩個死去的追隨者。追殺周延慶的人,實力遠在周延慶之上。

而且,他們能在沈驚蟄追蹤的路途中截殺周延慶,說明他們對她的一舉一動也了如指掌。

一股寒意從沈驚蟄的脊椎升起。她在明處,敵人在暗處。這場棋局,她從一開始就處於劣勢。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又見麵了。”

沈驚蟄猛地轉身,短刃已經出鞘。白衣男子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依舊是那副淡然的神情。

但這一次,沈驚蟄注意到了一個細節——白衣男子的衣袖上,沾著幾滴暗紅色的血跡。

那血跡的顏色和形態,與周延慶身上的傷口完全一致。

沈驚蟄的目光銳利起來:“是你傷了他?”

白衣男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麵不改色:“他該死。”

“該死?”沈驚蟄冷聲道,“他是天樞閣的人,該由天樞閣處置。”

“天樞閣?”白衣男子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絲譏諷,“天樞閣連自己腳下的秘密都看不住,還談什麼處置?”

沈驚蟄沒有接話。她知道白衣男子說的是事實,但事實不代表她能接受。

“你到底是什麼人?”她冷聲問道,短刃指向他的咽喉。

白衣男子沒有回答。他繞過沈驚蟄,走向那座巨大的陣法。

沈驚蟄沒有阻攔。不是不想,而是她發現白衣男子走向陣法的方式,與周延慶截然不同。

周延慶是站在陣法邊緣念誦咒語,試圖激活陣法。而白衣男子則是直接走進了陣法之中。

他的腳步踏在靈石之間,每一步都恰好踩在陣法的節點上。靈石的光芒隨著他的腳步而變化,從暗紅變成了淡藍。

沈驚蟄瞪大了眼睛。他在修複陣法。

不,不是修複。他是在改變陣法的運行方式。原本抽取靈氣的陣法,在他的腳步下,開始將靈氣回灌。

那些從靈脈中抽取的靈氣,正在被重新送回各自的靈脈之中。

沈驚蟄站在陣法邊緣,看著白衣男子的背影,心中的震驚已經無法用言語形容。

這個人不是簡單的“守陣人”。他在保護陣法,但他的保護方式是——讓陣法反向運轉。

這意味著他既不希望陣法被激活,也不希望陣法被摧毀。他在維持一種微妙的平衡。

一個能同時操控如此龐大陣法的人,他的身份......

白衣男子走完了最後一步,陣法的運行完全改變了。暗紅色的光芒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藍光。

他轉過身來,看著沈驚蟄。這一次,他的目光中沒有了之前的淡然,而是多了一絲審視。

“你的靈力......變了。”他說。

沈驚蟄一怔:“什麼?”

白衣男子走近了一步,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沈驚蟄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你體內的靈力波動,和三個月前不一樣了。”他的聲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語,“更接近了......”

“更接近什麼?”

白衣男子忽然停住了。他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臉上的表情重新恢複了淡然。

“沒什麼。”他轉身走向洞穴的出口。

沈驚蟄沒有讓他走。她閃身上前,短刃橫在他麵前:“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白衣男子低頭看著橫在麵前的短刃,然後抬起頭,目光越過刀鋒,落在沈驚蟄的麵容上。

那目光中的神情極其複雜。沈驚蟄在其中看到了太多東西——審視、確認、猶豫,還有一絲......

溫柔?

白衣男子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洞穴中靈石的低鳴聲淹沒。

“你和你母親,眼睛長得一模一樣。”

沈驚蟄的短刃“錚”地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認識她的母親。他知道蘇挽清。他不僅知道,而且看得很清楚,清楚到能從女兒的眼睛中辨認出母親的影子。

白衣男子沒有等她反應。他的身形一閃,便消失在了洞穴的深處。

沈驚蟄站在原地,渾身僵硬。洞穴中隻剩下靈石發出的幽幽藍光,和她急促的呼吸聲。

她彎腰撿起短刃,手指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情緒。

母親。那個在三歲時便離她而去的人。那個父親從不提起的人。那個在信封背麵留下絕筆的人。

有人認識她。有人記得她的眼睛。

沈驚蟄深吸一口氣,將短刃收入鞘中。她轉身看了一眼昏迷的周延慶,做出了決定。

她將周延慶扛在肩上,沿著甬道向地麵走去。不管周延慶是叛徒還是棋子,他現在還有用。

走出洞穴時,天已大亮。瀑布的水霧在陽光下化作一道彩虹。

沈驚蟄站在山穀中,望著遠處的天際。白衣男子的話在她耳邊回響。

“你和你母親,眼睛長得一模一樣。”

她攥緊了短刃。這個人到底是誰?他與母親是什麼關係?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更重要的是——母親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

沈驚蟄扛起周延慶,大步走向東麵。她不會停下來。不管前方等待她的是什麼,她都會一往無前。

因為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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