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嫵走了之後不到二十分鐘,我的手機被轟炸了。
寨裏的群聊消息一條接一條彈出來。
"徐蔓暈倒了,聽說是在省城醫院走廊上,旁邊一個人都沒有。"
"牧之關著門打銀呢,手機也關了,誰都聯係不上。"
"沈妱也真是的,逼得這麼緊幹嘛?"
"要我說,牧之跟蔓蔓打小一塊長大,一時半會分不開正常的嘛。"
"這萬一蔓蔓真出了事......"
消息越刷越快,我把群聊設成了免打擾。
上午十點,我走到銀匠鋪門口。
門從裏麵閂著,能聽見錘子敲打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沉,很穩。
他還在。
我在鋪子對麵的石階上坐下來,等。
中午時分,宋嫵帶著另外兩個人出現了。
她們走到鋪子門口,開始拍門。
"牧之!牧之你開門!"
"蔓蔓暈倒了,在省城醫院!你再不去她真的要出事了!"
錘子的聲音停了一瞬,然後又響起來。
宋嫵回頭看見我,像是找到了情緒的出口。
"沈妱,你就坐在這看著?你是不是巴不得蔓蔓出事?"
我沒看她,隻盯著鋪子的門。
門沒開。
宋嫵拍了十幾分鐘,手拍紅了,門還是沒開。
她最後指著我說了一句:"沈妱,你遲早遭報應。"
然後帶著人走了。
下午兩點,鋪子裏傳來一聲脆響。
不是錘子打銀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碎了。
我站起來,手心出汗。
三點,四點,五點。
錘聲時斷時續。
五點半的時候,鋪子的門從裏麵打開了。
徐牧之站在門口,滿臉汗水,衣服前襟被火烤得焦黃。
他的右手端著一隻銀鐲。
隻有一隻。
"另一隻呢?"
我脫口而出。
他的目光閃了一下,嘴唇動了動。
"銀料不夠,隻打出了一隻鳳鐲。龍鐲......還差一道收口。"
我看著那隻鐲子,銀麵很亮,花紋是標準的苗銀纏絲工藝,鳳尾舒展,每一根羽絲都壓得勻稱。
很好看。
但規矩是一對,不是一隻。
"還要多久?"
"兩個時辰。"
他看著我,眼神懇切。
"阿妱,我銀料用完了,需要再去借一塊。賀叔那裏有,我去去就回——"
"你出這個門,就算離開。"
他臉色變了。
"我隻是去拿銀料,走路來回就十分鐘——"
"規矩是三天不出鋪子。你跟我說的,不是我定的。"
他攥著那隻鳳鐲,指節發白。
"阿妱,能不能通融一下?就十分鐘。"
他的眼神很認真,可我還是搖頭。
"你在打銀之前就該備夠料。你知道規矩。"
他低下頭,額頭上的汗滴到手背上。
"我......之前那塊銀料中間有砂眼,廢了半截,才不夠的。"
"那也不是我的問題。"
我說完這句話,自己都覺得狠。
但我不能再退了。
退一步,就是下一個七年。
他站了很久很久,然後轉身回了鋪子。
門重新關上。
又過了一個小時,錘聲停了。
門再次打開,這次他手裏端著兩隻鐲子。
龍鐲和鳳鐲並排放在紅絨布上。
但龍鐲的收口處明顯粗糙,銀絲有些歪扭,比起鳳鐲差了一個檔次。
"料不夠,我把坩堝裏的碎銀渣都熔了。"
他看著我,聲音有些啞。
"醜了點,但是......一對。"
我接過紅絨布,仔細看了看。
鐲子是成了,但算不算合格,得寨老說了算。
"走吧,去找寨老驗。"
我轉身往寨老家走。
還沒走出三步,他的手機開機了。
幾十條未讀消息和七八個未接來電,係統提示音響了一連串。
他看了一眼屏幕,臉色突然白了。
"蔓蔓......暈倒了?"
他看向我。
"阿妱,蔓蔓昨天晚上就暈倒了——"
"我知道。"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現在有兩條路。一,跟我去寨老那裏驗鐲子。二,去省城看她。"
他站在那裏,手裏攥著手機,呼吸很重。
"能不能......先驗了鐲子,再去看她?"
"可以。走吧。"
我繼續往前走。
身後傳來他的腳步聲,跟上來了。
我剛鬆了一口氣,他的電話響了。
屏幕上是徐蔓的名字。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我沒有停。
身後的鈴聲響了四遍、五遍、六遍。
第七遍的時候,他接了。
"蔓蔓?你怎麼樣?"
那頭傳來哭聲,很大聲,完全不像在醫院裏的人。
"牧之哥......我以為你不要我了......我打了好多電話你都不接......"
"我好害怕,我一個人在醫院......他們說我可能要做手術......"
他的腳步徹底停了。
我走了大概十步,才發現身後安靜了。
回頭看,他站在路中間,手機貼著耳朵,臉上是那個熟悉的表情。
掙紮。愧疚。心疼。
和前六次一模一樣。
"牧之。"
我叫他。
他抬頭看我,嘴唇翕動。
"阿妱,她說要做手術......"
"驗完鐲子隻要十分鐘。"
他攥著手機,那頭的哭聲還在繼續。
"牧之哥你來好不好?我好疼......我真的好怕......"
他閉上眼睛。
"阿妱,你能不能自己先去寨老那裏,我——"
"不能。"
我說得很平靜。
"規矩是男方親自交到寨老手裏驗。我替不了你。"
他的眼眶紅了,嘴唇咬得發白。
十秒。
二十秒。
他對著電話說:"蔓蔓,我半小時後到,你等我。"
然後掛了電話,看向我。
"十分鐘。驗完我就走。"
我點頭,轉身繼續走。
到了寨老家門口,寨老正在院子裏喝茶。
看見我們兩個,他放下杯子,站起來。
徐牧之雙手捧著紅絨布,遞過去。
寨老接過來,眯著眼睛看了很久。
摸了摸龍鐲的收口,又彈了彈鳳鐲的銀麵。
"鳳鐲上等。"
他放下鳳鐲。
"龍鐲......"
他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抬起頭。
"收口處銀絲斷裂,用碎銀補的。"
"銀不純,鐲不全。不合格。"
徐牧之的臉一下子灰了。
"寨老——"
"規矩就是規矩。"
老人把鐲子放回紅絨布上,推還給他。
"七爐不成銀,此女另配人。小子,你沒這個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