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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風停了。

阿嫲端來一盆溫熱的雪水，一點點替我擦洗身子。

她沒有說話，動作很輕。

我換上了那件純白的神女送魂袍。

衣擺上用銀線繡著神山的圖騰，沉甸甸的壓在身上。

寨子裏的人沿著山路，掛起了長長的白色經幡。

我躺在木板搭成的靈床上。

枕邊放著那枚他當年親手打的素圈銀戒。

我最後一次望向木屋外的山口。

雪線盡頭隻有幾隻盤旋的蒼鷹。

我慢慢閉上了眼睛。

呼吸停止的那一刻，我聽見了阿嫲壓抑的嗚咽聲。

送魂禮開始了。

按照部落的規矩，神女的遺體要在白帳中停放三個時辰，接受族人的告別。

山下的越野車引擎聲打破了寨子的寧靜。

阮微的公益拍攝團隊到了。

蕭嶼走在最前麵，手裏拿著對講機，指揮攝影師調整機位。

“蕭嶼，你看那邊。”

阮微指著寨子中央那座巨大的白色帳篷。

帳篷周圍圍滿了戴著白色哈達的藏民。

“如果能拍到這個，我們的項目會很完整。”

阮微的聲音裏透著一種發現素材的興奮。

“這應該是他們很古老的某種儀式。”

蕭嶼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他皺了皺眉。

“這種民俗活動，他們一般不讓外人拍。”

“可是我們是做公益呀。”

阮微拉住他的袖子，語氣溫柔又堅定。

“我們是為了讓更多人看見他們的文化。蕭嶼，你去跟他們溝通一下好不好？”

蕭嶼猶豫了一瞬。

他想起昨天阿嫲在電話裏的質問。

他覺得，如果能借這個機會給寨子一筆拍攝費，或許能讓卓瑪消氣。

點了點頭，帶著團隊朝白帳走去。

“站住。”

洛桑帶著幾個年輕的漢子，擋在了白帳十幾米外的地方。

他們臉色鐵青，死死的盯著這群外來者。

“這裏不歡迎你們。”

洛桑的聲音硬邦邦的，帶著一股子火氣。

蕭嶼停下腳步，露出一個習慣性的微笑。

“洛桑大叔，好久不見。”

“我是蕭嶼。卓瑪的未婚夫。”

他特意咬重了未婚夫三個字。

“我們這次帶了專業的團隊，想記錄一下寨子裏的文化。不會打擾太久的。”

洛桑看著他，眼底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你沒有資格提卓瑪的名字。”

阮微從蕭嶼身後走出來，笑的很體麵。

“大叔，您誤會了。”

“我們真的隻是想幫忙。錯過這次拍攝，外界可能永遠都不知道這裏的故事。”

她把一場悲痛的告別，當成了可以量化的內容價值。

“蕭先生。”

洛桑沒有理會阮微，死死盯著蕭嶼。

“你不是說，你今天是來接卓瑪的嗎？”

蕭嶼被他盯的心裏發毛，但還是強撐著麵子。

“是。等拍攝結束，我就帶她去上海看病。”

“看病？”

洛桑突然笑了一聲，笑聲比哭還難聽。

就在這時，一陣狂風猛的刮過。

白帳厚重的門簾被高高掀起。

蕭嶼下意識的轉過頭。

他看見了帳篷正中央供著的一盞舊馬燈。

那是他十年前，親手放在白塔下的。

馬燈後麵，是一張鋪著花毯的木床。

蕭嶼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猛的推開洛桑，拚了命的衝向白帳。

“蕭嶼！”

阮微在後麵喊他。

他充耳不聞。

他一把撥開擋在前麵的白色經幡。

帳篷裏彌漫著濃重的藏香氣味。

蕭嶼停在木床前。

他手裏的對講機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木床上，卓瑪安靜的躺著。

白發鋪滿了整件神女袍。

她袖口壓著那枚被退回來的素圈銀戒。

蕭嶼的聲音徹底啞了。

“卓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