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敖絳珠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從她出生至今,還沒有誰敢在東海龍宮當眾拂她的麵子。
更何況,今日是她的大婚。
殿中萬盞鮫燈照著她身上的嫁衣,也照著她眼底越來越濃的殺意。
這時,東海王後終於開口。
“絳珠。”
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上位者慣有的威嚴。
“今日大婚,不要誤了吉時。”
敖絳珠看向她,眼裏戾氣未消。
“母後,她毀了我的剜鱗刀。”
東海王後淡淡掃了我一眼。
“那就換一把。”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我是砧板上的魚,刀壞了,便另取一把。
我看著她,問:“王後不問緣由?”
東海王後笑了。
那笑裏沒有半點溫度。
“在東海,公主想要的,便是緣由。”
這句話一出,殿中水族紛紛低頭,沒人敢反駁。
我卻看見殿角站著一個小鮫人。
她年紀很小,手裏捧著喜盤,腕上有一道舊疤。
那疤像是被什麼硬生生剝去過皮肉,痕跡從手腕一直延到袖中。
她在發抖。
我問她:“你的手,怎麼了?”
小鮫人沒想到我會突然問她,臉一下白了,慌忙低頭。
“不......不礙事。”
敖絳珠不耐煩道:“你問她做什麼?”
我沒有理她。
小鮫人身旁,一個老龜仆低聲道:
“她姐姐原本是南海鮫宮的織綃女,去年公主看上她織的月淚綃,讓她三日織出百匹。”
“她織不出,便被剝了鮫皮。”
小鮫人猛地拽住老龜仆的袖子。
“別說了。”
可老龜仆像是憋了太久,聲音蒼老得發顫。
“剝下來的皮,就縫在公主去年生辰的舞衣上。”
敖絳珠皺了皺眉。
“胡說什麼?”
她冷冷看著老龜仆。
“那是她自願獻給本公主的。能入本公主的眼,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
我看著小鮫人發白的嘴唇,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四海。
那時海眼初開,混沌潮汐吞沒萬族,龍族尚未分東南西北四海。
鮫人織綃為帆,龜族背陣鎮流,蚌女獻珠照夜,所有水族擠在一片風浪裏求生。
後來我剝下九片逆鱗,鎮住九處海眼,才換來萬年海晏。
敖絳珠見我不說話,以為我怕了,冷笑道:“怎麼,現在知道怕了?”
我問:“你拔西海太子的龍角,也是他自願?”
殿內又是一靜。
西海來的賓客臉色都有些難看。
今日的新郎,正是西海太子的幼弟,敖雲。
他坐在喜案旁,一身紅衣,臉色蒼白得像凍了千年的玉。
他頭上也有一對龍角,隻是左側角根處隱隱壓著一道護咒。
敖絳珠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忽然笑了。
“怎麼,你心疼他?”
她走到敖雲身邊,伸手摸了摸他左邊龍角。
敖雲身體明顯一僵。
敖絳珠笑意更深。
“放心,今日洞房後,我若喜歡,也會拔一隻下來。兄弟倆的角湊一對,才好看。”
滿殿無人敢言。
敖雲垂著眼,指尖緊緊攥著袖口,連一句反抗都沒有。
我問他:“你願意娶她?”
敖雲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輕,卻藏著極深的絕望。
他還沒開口,東海王後便道:“西海與東海聯姻,是四海大事,豈容外人置喙?”
敖絳珠也笑道:“他願不願意不重要,西海願意就夠了。”
我看向殿外。
紅綢鋪滿龍宮,鮫燈照得水底如晝,可更遠處的海潮卻翻湧得越來越重。
這些年,四海大約真的太安穩了。
安穩到他們忘了,海潮從不屬於某一座龍宮。
我說:“把東海龍王叫來。”
敖絳珠愣了一下,隨即大笑。
“你要見我父王?”
她像是終於聽見了最荒唐的事。
“你以為你是誰?”
東海王後臉色也冷了。
“來人。”
殿外龍衛齊齊上前,手中長戟泛著幽藍冷光。
“將此女押入礁牢,待大婚後再剝鱗審問。”
敖絳珠卻抬手攔住。
“不。”
她盯著我心口的逆鱗,眼底占有欲重新湧起。
“我等不了大婚後。”
“我要現在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