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臘月二十三,天還沒亮透,戲台子旁邊就搭起了喜棚。
大紅的綢子從戲台簷角一直扯到院門口,鞭炮碎屑混著雪沫子,踩上去咯吱響。
紅燈籠掛了一整排,沒有一盞是為沈驚鴻亮的。
全是程敘白從縣城文工團借來的,說是要給柳燕兒一個體麵。
沈驚鴻在後台上妝,手背的燙傷裂著口子,拿筆都抖,她的膝蓋腫得像饅頭,站都站不穩,沈驚鴻咬著牙,一筆一筆勾眉。
前院鑼鼓喧天,喜宴已經開了席。
柳燕兒穿著大紅嫁衣,頭上戴著金釵,被一群人簇擁著往喜房裏送。
有人起哄:“程主任,聽說戲班子以前的名角兒是你相好的,今兒怎麼不讓她出來唱一段?”
程敘白的聲音混著酒氣傳來:“急什麼,她一會兒就來。”
班主撩簾子進來,遞給沈驚鴻一盞油燈:“驚鴻,封箱戲的規矩,唱完‘歸家戲’,要是還沒人提燈來接,就得把鳳冠扔進火盆,徹底封嗓,你......想好了?”
沈驚鴻看著鏡子裏的人,輕輕“嗯”了一聲。
前院忽然傳來腳步聲,程敘白帶著一身酒氣闖進來。
他穿著嶄新的中山裝,胸前別著紅花,酒已經喝了幾杯,臉上泛著紅光,眼底卻冷。
“沈驚鴻,前院等著呢。”他一把攥住她沒受傷的那隻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頭,“燕兒想聽《驚夢》,你唱一段,給賓客助助興。”
“我不唱。”
“不唱?”程敘白笑了,那笑容裏全是輕蔑,“沈驚鴻,你現在不是角兒了,你以為你還有資格說不,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別給我找不痛快。”
程敘白拽著她往外走,沈驚鴻膝蓋一軟,差點跪倒,被他硬生生拖出了後台。
喜棚下坐滿了賓客,文工團的領導、縣城的幹部、戲班子的老少,全都看著。
程敘白把她往戲台子前一推:“唱!”
賓客哄笑,有人認出了她:“這不是以前的名角兒嗎,怎麼成掃地的了?”
“程主任好福氣,舊愛給新歡唱堂會,稀罕!”
柳燕兒坐在喜桌正中央,摸著肚子,笑得天真:“驚鴻姐,敘白哥說你的《驚夢》唱得最好,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可得唱全了,等會兒你唱到‘良辰美景’那句,可得衝我這邊唱,算你給我和敘白哥賀喜。”
她晃了晃手腕,沈驚鴻母親那隻銀鐲子還在喜燭下泛著冷光。
沈驚鴻沒看他們,她轉身,一步一步,挪上了戲台。
戲台下瞬間安靜下來。
沈驚鴻穿著三年前那件舊戲服,站在台中央,看著台下滿堂的紅,喜字、紅綢、紅燭,全是她十八歲那年,和程敘白在雪夜裏幻想過的顏色。
那時候沈驚鴻剛唱完開箱戲,程敘白背著她走山路,她趴在他背上數星星:
“敘白,等我成了名角兒,你娶我的時候,也要這麼紅,這麼熱鬧。”
他在雪地裏把她放下來,從懷裏掏出一根木簪插進她發髻,眼睛亮得像盛了火:
“等我出息了,八抬大轎,十裏紅妝,鳳冠霞帔,一樣不少,到時候我在戲台子旁邊擺喜宴,讓全縣的人都來看,我程敘白娶的是最好的角兒。”
沈驚鴻信了。
她推了省城戲校,在鄉鎮戲班等了三年,每年封箱都唱《驚夢》,等他提燈來接。
現在,戲台子旁邊真的擺了喜宴,全縣的人真的都來了。
程敘白娶的卻不是她。
鑼鼓未響,沈驚鴻自顧自開了口: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沈驚鴻的嗓子啞了,左耳聽不見調,唱得斷斷續續,可那聲音裏的淒厲,讓台下哄笑的人漸漸收了聲。
程敘白站在喜桌旁,皺眉,覺得丟麵子,衝她喊:“沈驚鴻,好好唱,別再鬧了。”
沈驚鴻卻沒停,她繼續唱,唱到“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聲音忽然拔高,無比淒厲。
她看著台下的紅,看著柳燕兒腕上的銀鐲子,看著程敘白胸前的紅花,眼淚終於砸了下來,混著胭脂,在臉上劃出兩道血紅的痕。
全場死寂,沈驚鴻抬手,摘下了頭上的點翠鳳冠。
那是程敘白曾經找非物質的老師專門給沈驚鴻定製的,他說:“驚鴻,你一定會成為名角,我一定會娶你。”
沈驚鴻看著鳳冠,忽然笑了。
然後,她當眾把它扔進了戲台前的火盆。
“轟”的一聲,鳳冠上的點翠被火舌卷住,珍珠崩裂,炸出細小的火星。
程敘白猛地站起,酒醒了大半,椅子被他帶翻在地:“沈驚鴻,你瘋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沈驚鴻站在火光裏,慢條斯理地卸了妝,露出底下蒼白的臉,她從戲台上走下來,腳步虛浮,卻一步沒停。
程敘白衝過來抓住她手腕,眼底全是暴怒和不可置信:“你給我回去,把鳳冠撿出來,你到底要幹什麼,你真的要封嗓嗎,你除了唱戲什麼都不會。”
“程敘白。”
沈驚鴻回頭,聲音輕得像雪落。
“那盞紅燈籠,我不再等,你的八抬大轎,我也不要了。”
後台簾子一掀,風雪灌進來。
一個穿黑色呢子大衣的男人站在雪地裏,手裏提著一盞鮮紅的燈籠。
燈籠上落滿了雪,卻亮得刺眼,像雪夜裏唯一的一團火。
“沈驚鴻。”他看著她,聲音沉穩,“我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