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燕兒低頭摸著嫁衣上的金線,笑:“驚鴻姐,這鐲子敘白哥送我了,就是我的。”
沈驚鴻沒動,隻是盯著那隻鐲子:“那是我母親留下的。”
“我知道啊。”柳燕兒歪著頭,故意把鐲子褪下來,在燈光下晃了晃,“可敘白哥說,你反正要嫁給他,以後你的東西都是他的,這鐲子先給我戴著玩玩。怎麼,你不樂意?”
她把鐲子遞到沈驚鴻麵前,在沈驚鴻伸手要接的瞬間,忽然鬆了手。
銀鐲子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沈驚鴻彎腰去撿,柳燕兒卻“哎呀”一聲從炕上滑下來,一把抓住沈驚鴻的胳膊,順勢往門口一倒。
“救命,敘白哥,她推我!”
柳燕兒摔在雪地裏,捂著肚子,臉色煞白,“敘白哥,我肚子疼,我的孩子......”
程敘白正好從院外進來,見狀臉色驟變,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將柳燕兒從雪地裏抱起來。
他轉頭看向沈驚鴻,眼底全是暴怒:“沈驚鴻,你瘋了嗎,柳燕兒還懷著孕,你竟然敢推她?”
沈驚鴻手裏還攥著那隻鐲子,站在門口,聲音很輕:“我沒推她。”
“沒推?”程敘白指著雪地裏淩亂的腳印,“她都摔成這樣了,你還說沒推,沈驚鴻,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惡毒?嫉妒成性,手段下作!”
他轉頭對班主和身後的兩個幹事吼:“按你們戲班子的老規矩,以下犯上、謀害主家,該當何罪?”
班主一愣,隨即低頭:“該跪雪地思過,直到主家消氣......”
“那還愣著幹什麼?”程敘白冷笑,“去,搬塊木板來,鋪到戲台前的雪地裏,讓她跪上去,跪到想明白為止!”
木板很快就抬來了,濕漉漉地拍在雪地裏。
程敘白把柳燕兒抱回西廂房,回頭冷冷丟下一句:“按規矩辦。”
沈驚鴻看著那塊木板,站著沒動。
程敘白眼神一冷,衝身後的兩個幹事偏了偏頭。
那兩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驚鴻的胳膊,將她往雪地裏拖。
沈驚鴻掙紮起來,膝蓋狠狠撞在木板邊緣,舊傷被震得鑽心地疼,她悶哼一聲,卻被其中一人猛地按住後頸,硬生生往下壓。
沈驚鴻不肯彎腿,另一人便踢向她膝窩,趁她踉蹌的瞬間,兩人合力將她摁倒在木板上。
雪水透過木板縫瞬間浸透棉褲,刺骨的寒像無數根針紮進骨頭裏,沈驚鴻疼得渾身發抖,想撐起來,後背卻被一隻手掌死死壓住,按著她釘在原地。
“跪到想明白為止。”程敘白的聲音從廊下傳來,裹著風雪,聽不出情緒。
沈驚鴻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裏蔓延。
她的膝蓋上有舊傷,十八歲那年,她為程敘白走三十裏山路去唱戲,摔壞了膝蓋,程敘白背著她走了十裏,雪花落在兩人頭上,他說:“驚鴻,這叫共白頭。”
現在,雪還是一樣的雪。
程敘白站在西廂房的廊下,披著大衣,懷裏摟著柳燕兒,隔著風雪看著沈驚鴻在木板上發抖。
柳燕兒靠在他肩頭,小聲說:“敘白,驚鴻姐在瞪我,好可怕。”
程敘白把柳燕兒往懷裏攏了攏,聲音冷得像冰:“沈驚鴻,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以前你最懂事。”
沈驚鴻跪在雪裏,膝蓋的舊傷像有把鈍刀子在割。
雪越下越大,蓋住了她的肩頭。
不知跪了多久,西廂房的燈滅了,戲班子裏的人都睡了,隻有她還跪在雪地裏,膝蓋已經沒了知覺。
身後傳來腳步聲,踩著雪,咯吱咯吱。
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遞過來一小盒凍瘡膏。
沈驚鴻以為是柳燕兒又來羞辱,猛地揮手,瓷盒被打翻,膏體濺在雪地裏,像一灘臟汙的白泥。
“沈驚鴻!”
是程敘白的聲音。
他蹲下來,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廊下的燈籠照著他半邊臉,眼底情緒複雜,有怒,有煩,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東西。
說出口的話卻淬了冰:“你鬧夠了沒有,我跟柳燕兒是假結婚,一年後我就回來娶你,你非要在這時候給我添亂?”
沈驚鴻看著他,忽然笑了,嘴角扯動幹裂的嘴唇,血珠滲出來,她卻笑得越來越大聲,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推了省城戲校,在戲班子等了程敘白三年,等到要封嗓了,在他眼裏,就隻是“添亂”。
她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砸在雪地裏,砸出一個個小坑。
程敘白被她笑得心裏發毛,捏著她下巴的手鬆了鬆,語氣軟下來:“別鬧了,等我把柳燕兒這邊安頓好......”
“程敘白。”沈驚鴻止住笑,聲音輕得像雪落,“你走吧。”
她低下頭,不再看他。
程敘白站在雪裏,看著她單薄的脊背,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腳步聲消失在風雪裏。
沈驚鴻從懷裏摸出那隻銀鐲子,攥得死緊,鐲子上的花紋硌進掌心,疼得她清醒。
她看著西廂房裏透出的昏黃燈光,輕聲說:
“程敘白,我不會再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