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回到吊腳樓,拖出行李箱。
三年的東西塞在裏頭,蓋子都合不攏。
最上麵是他第一次打廢的幾根銀條,歪歪扭扭,像蚯蚓。
那時候他手藝差,砸了滿手血泡,舉著廢銀條衝我傻笑:
“雲瑤,等我練好了,給你打全寨最漂亮的鳳冠。”
底下壓著我們去玉龍雪山拍的合照。
他摟著我的肩,下巴抵在我頭頂,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照片背麵他寫了一行字:“此生隻牽雲瑤手。”
再往下翻,是厚厚一遝情書。
第一封寫在草紙上,墨水洇開了大半,隻有最後一句還看得清:
“你等我,我一定娶你。”
我劃燃一根火柴,丟進火塘。
三年,燒幹淨也就幾分鐘的事。
火塘裏的灰還沒涼透,外麵就劈下一道閃電,雷陣雨砸了下來。
我拉開衣櫃,把剩下的幾件衣服疊進行李箱。
門被猛地推開。
溫陽帶著一身雨水衝進來,頭發貼在額頭上,臉色很差。
他掃了一眼我攤開的行李箱。
“你有完沒完!”
他大步走過來,一腳踹倒了我的箱子,衣服散了一地。
“我每天在醫院陪柔柔看病已經夠累了,你非要在我媽壽宴上給我難堪?”
“你不就是覺得我沒給你個交代嗎?”
“等我陪柔柔過完這幾天,下周一,我就抽半天時間,跟你去扯證辦酒。”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我的額頭。
“你不就是想要這個名分?我給你。”
我看著他那張理所當然的臉,突然覺得很荒唐。
原來我雲瑤在溫陽的人生裏,連一整天都排不上。
鳳冠可以借,項圈可以送,婚期可以拖,能分給我的,隻剩下別人剩的半天時間和施舍的名分。
“溫陽,我下周一......”
他兜裏的手機瘋狂震動,鈴聲把我的話切成兩截。
蘇柔的聲音從聽筒裏帶著哭腔傳出來:
“陽哥哥,打雷了,我胸口發悶。”
溫陽的臉色變了。
三年來每一次蘇柔開口,他臉上就會出現這種表情,像天塌了。
他握著手機衝向門口,腳步踩過我散落一地的衣服。
他甚至沒有轉頭看我。
“柔柔犯病了,有什麼事等我回來再說!”
雷聲滾過屋頂,雨更大了。
鉸鏈斷裂的脆響之後,整塊窗框連著碎玻璃砸了下來。
溫陽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一塊尖銳的玻璃,帶著窗框的重量,直接紮進我的小腿。
我整個人縮成一團,連聲音都發不出。
溫陽迅速踢開碎玻璃,從牆角急救箱裏扯出紗布和繃帶。
“阿瑤別怕,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血暫時被壓住了,隻從繃帶縫隙裏往外滲。
他把我橫抱起來,一腳踹開門。
可一想到蘇柔還在等著自己,腳步硬是頓住。
他低頭看了看我被繃帶裹住的小腿。
數秒後,他把我放回沙發上。
“阿瑤,我已經幫你止血了,120馬上到,乖,就是皮肉傷,縫幾針的事,柔柔那邊我必須趕過去。”
說完他轉頭衝進暴雨裏。
屋子裏隻剩我一個人,和地板上一攤正在變冷的血。
他走後不到半小時,我聽見遠處山體傳來一陣悶響,像有什麼東西整個塌了下去。
手機信號斷斷續續,120的回撥終於進來了。
調度員說出山的路被泥石流截斷,最快要等雨停才能清障,讓我原地等待。
掛掉電話的時候,我發現腿上的繃帶已經被血完全浸透了。
我試著自己重新纏繃帶,手抖得連紗布頭都捏不住。
我撥了溫陽的電話。
響了九聲才接通。
可聽到裏麵一心撲在蘇柔身上的溫陽,我張了張嘴,沒出聲。
“阿瑤,信號不好,我先掛了,我相信你一個人可以的。”
再撥,已經打不通了。
在溫陽的認知裏,我是最堅強的那個人。
我扛得住高燒,扛得住他食言,扛得住蘇柔一次又一次的挑釁。
所以我也一定扛得住流血。
這一次我不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