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想起當初入府時為他繡了一件護心錦。
那天我在書房外站了一整夜,到天亮才知道他和賀璃徹夜在裏頭議事。
我想起三千張被駁回的請帖。
這叫無端猜忌。
我忽然覺得,沒什麼好說的了。
他見我不說話,神色鬆動了些,像是施恩一般開口:
“你若當真不滿那半時辰,本王特許,往後每日陪你一個時辰,如何?”
一個時辰。
他說得多輕巧。
好像多半個時辰,就能把五年換回來。
就能把如鴛的命換回來。
我抬起眼,看著他。
這張臉我看了五年,如今看來,竟然有些陌生。
他大概以為我要鬆口,隨即臉色重新沉下來,語氣強硬:
“和離,絕無可能。”
“你是攝政王妃,驟然和離,朝野上下會如何議論?本王治家無方?後院不寧?”
“這樁婚事,由不得你任性。”
說完,他把那份和離書推回我麵前。
我忽然想起了大婚那夜。
紅燭,喜服,滿室的喜氣。
如鴛替我綰好發,輕聲說:
“王妃別怕,王爺今夜必來。”
我等到亥時,等到子時,等到醜時。
燈一盞一盞燃盡,我靠著床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夢裏我以為他來了,伸手去抓,什麼都沒抓到。
天亮時,如鴛進來哭著說:
“王爺昨夜在書房,與賀女官整理新政章程,徹夜未出。”
我低下頭說:知道了。
就是那個時候,我大概就明白了。
這場婚事,從頭到尾,是一盤棋。
他需要顧家,顧家需要這門親事,滿堂賓客觥籌交錯,皆大歡喜。
唯獨洞房那間屋子,燈燭燃盡,空空的,隻有我一個人坐著,從天黑等到天亮。
那一夜,我滿心期許。
那一夜過後,我終於明白,我是唯一一個當了真的人。
我把和離書從案上取回來,轉身往外走。
他沒有攔。
他大概以為我隻是賭氣,過兩日自然消停。
我走出書房,夜風迎麵,涼得徹骨。
我沒有停步。
回到院子,廊下的燈還亮著。
如鴛不在了。
往常我每次回來,她都候在門口,接鬥篷,遞熱茶,輕聲問一句,王爺可有為難您。
如今廊下空著,隻有風穿過來,把燈火吹得搖搖晃晃。
我在桌前坐下。
桌上壓著一封信,是父親叫人悄悄遞進來的。
我展開來看。
“清婉,宮宴之事,為父皆已知曉。你受的委屈,一分一毫,為父都知道了。”
“今夜為父來接你回家。不必再忍了。”
“若王府難留,若他涼薄......大不了,為父辭官歸鄉!”
“咱們一家回原籍去,褪去這身官袍,好好過日子。顧家護得住自己的女兒。”
我把信疊好,壓在掌心裏。
眼眶很熱,我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用手背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氣,重新坐直。
取來筆,展開和離書。
拓跋弈的那一行,空著。
他不簽沒關係。
我在屬於自己的那一行,提筆,一筆一劃,寫下三個字。
顧清婉。
筆鋒很穩,沒有打顫。
寫完之後,我把和離書擺在桌案正中,壓上鎮紙,讓它在燈下放著。
他總有一日會看見的。
我換下了那身妝扮,拆了頭上的釵環。
取了一件深色鬥篷披上。
收拾了幾樣東西,都是自己帶來的,不過一個小包袱。
五年,我一件都不帶走。
不是我的東西,帶出去也沒用。
我在院中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廊下那盞燈。
燈還亮著,像如鴛還在。
我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垂下眼,轉身,走向偏門。
門縫裏透進來夜風,帶著初春的冷意。
我攏緊鬥篷,邁出去,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