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就在這時，爸爸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立刻接起，語氣變得專業而沉穩：“對，我是......什麼？顱內壓急劇升高？準備手術室，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他拿起外套就準備出門：“醫院有急診，一個腦部腫瘤患者術後大出血，必須立刻手術。”

“不行！”媽媽一把攔住他，“你今天哪兒都不許去！必須先跟我去墓地，把那個小畜生給我抓回來！我今天非要打斷她的腿！讓她知道跟我耍心眼的下場！”

“你瘋了嗎？”爸爸皺起眉頭，“那是一條人命！手術晚一分鐘，病人可能就沒了！”

“那我女兒的命就不是命了嗎？”媽媽歇斯底裏地喊道，盡管她前一秒還在咒罵我，“她要是真凍死在外麵，我們家的臉往哪兒擱？別人會怎麼看我們？一個連自己女兒都管教不好的醫生，誰還敢找你看病？”

爸爸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沉默了幾秒鐘，最終，對名譽的考量壓倒了醫生的天職。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副主任的電話，聲音疲憊地交代著手術的要點，讓對方先做準備。

“走！”他掛斷電話，抓起車鑰匙，臉上布滿了陰雲，“我倒要看看，她能作成什麼樣子！”

一家人帶著滔天的怒氣，坐上了那輛黑色的邁巴赫。

姐姐也跟了上來，她抱著手臂，冷冷地說：“我得去看看她到底在耍什麼花招。如果隻是普通的受涼感冒，就別想讓我給她看。”

車子發動，碾過厚厚的積雪，朝著城郊的墓園疾馳而去。

車裏的暖氣開得很足，但氣氛卻比外麵的冰天雪地還要冷冽。

沒有人說話，隻有沉重的呼吸聲和輪胎摩擦雪地的聲音。

我飄在車頂，看著熟悉的道路在眼前飛速倒退。

寒風從我的靈魂中穿過，我卻感覺不到絲毫寒冷。

我隻是看著車裏那三張被怒火扭曲的臉，心裏一片茫然。

他們要去“抓”我了。

他們要去“暴打”我一頓。

可是，我已經不在了啊。

半個小時後，車子停在了西山公墓的門口。

這裏比市區要冷得多，隻有幾隻烏鴉落在光禿禿的樹枝上，發出嘶啞的叫聲，給這片白色世界增添了幾分蕭索。

守墓大爺正在吃力地鏟著門口的積雪，為前來祭掃的人開出一條路。

看到我們的車，他停下動作，好奇地望了一眼。

媽媽第一個衝下車。

她沒有理會守墓大爺，徑直朝著墓園深處衝去，目標明確——奶奶的墓碑。

爸爸和姐姐緊隨其後，他們的表情同樣冰冷。

“李瑤瑤！”

媽媽尖銳的叫聲劃破了墓園的寧靜，驚得樹上的烏鴉撲棱著翅膀飛向了遠處的天空。

她站在奶奶嶄新的墓碑前，雙手叉腰，對著空無一人的四周大吼。

“你給我滾出來！躲躲藏藏算什麼本事？有膽子害死奶奶，沒膽子出來認錯嗎？你給我滾出來！”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雪地裏回蕩，帶著一絲神經質的回音。

然而，四周除了風聲和烏鴉的叫聲，什麼都沒有。

白色的雪覆蓋著大地，覆蓋著一個個沉默的墳包，這裏幹淨得找不到一個腳印。

我和奶奶的墳就在她的腳下，上麵的泥土還很新，被白雪均勻地覆蓋著。

“人呢？”爸爸環顧四周，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片區域一覽無餘，除了墓碑就是枯樹，根本沒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媽媽的怒火像是打在了棉花上，無處發泄。

她不信邪地繞著墓碑走了幾圈，甚至趴下身子去看墓碑後麵，嘴裏還在不停地咒罵著。

姐姐則顯得冷靜許多。她拿出手機，再次點開了那個定位軟件。

屏幕上，代表著她自己的藍色光點，和代表我的那個紅色小點，幾乎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她舉著手機，疑惑地在原地轉了幾個圈。

“奇怪......”她喃喃自語，“信號源就在這裏，強度是滿格。誤差不可能超過一米。人怎麼會不見了？”

她低著頭，視線在手機屏幕和腳下的雪地之間來回移動。

她一步一步地走著，試圖找到信號最強的那個精確的點。

最終，她停下了腳步。

她就站在我和奶奶的墳包正上方。

手機屏幕上的紅點和藍點，死死地釘在一起，不再移動。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了。

烏鴉的叫聲也消失了。

姐姐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她僵硬地抬起頭，看看爸爸，又看看還在不遠處叫罵的媽媽。

她的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她再次低下頭，視線死死地盯著腳下那個被白雪覆蓋的、微微隆起的土堆。

一個荒謬卻又唯一合理的念頭，鑽進了她的腦海。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拿著手機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爸......”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顫栗。

“信號......信號......”

她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喉嚨裏擠出那句完整的話。

“......在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