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低下頭，透過黑色的車窗玻璃，看著裏麵的爸爸、媽媽和姐姐。

“根據當時的體征，奶奶已經是完全的氣道梗阻。”姐姐的聲音冷靜得像是在宣讀一篇論文，沒有任何感情起伏，“那個蠢貨的手法完全錯誤。海姆立克急救法的核心在於衝擊上腹部，利用膈肌抬高來增加胸內壓。可我看她的動作，施力點完全偏離了劍突與肚臍連線的中點，而且發力方向是向後更多，而不是向後上方。”

媽媽補著妝，對著鏡子抿了抿口紅：“畢竟隻有六歲，腦子又笨，平時讓她背人體解剖圖都記不住。指望她能掌握這種需要爆發力和精準度的急救術，確實是難為她了。”

“不是難為。”姐姐打斷道，語氣裏帶著深深的鄙夷，“是無能。醫學世家的基因在她身上完全顯現不出來。剛才出門前我看了一眼她的房間，亂七八糟全是玩偶。這種心理素質，以後就算進了手術室也是手抖的料。”

我飄在車頂，聽著她們用那些冰冷的醫學術語，將我當時絕望的掙紮肢解得支離破碎。

我想大聲喊叫，想告訴她們，那時候我真的怕極了。

我的手在抖，是因為我在哭，是因為奶奶的臉變得紫青。

我已經用了吃奶的力氣去抱奶奶，去頂她的肚子，可是我的胳膊太短了，根本環不過來。

“我真的很用力了......我沒有偷懶......”

我拚命地拍打著車頂，試圖讓她們聽見我的解釋。

“我喊過救命的，是你們讓我自己弄......是你們不肯救奶奶......”

可是，我的聲音剛出口，就被凜冽的北風吹散在空曠的雪地裏。

車隊終於停在了墓園。

這裏是城郊的一處風水寶地，爸爸花了大價錢買下的。

坑早已挖好，黑褐色的泥土翻在兩邊，混雜著融化的雪水，顯得泥濘不堪。

幾名工人喊著號子，將沉重的棺材從靈車上抬下來。

爸爸站在坑邊，整理了一下黑色的西裝領口，神情肅穆。

他看著棺材緩緩落入坑中，眼角甚至擠出了幾滴淚水。

親戚們紛紛讚歎，說李醫生真是至孝之人，母親走了，傷心得連站都站不穩。

隻有我知道，棺材裏有多擠。

昨晚我爬進去的時候，其實並沒有想過死。

我隻是想，奶奶以前說怕黑，怕冷，如果我抱著她，她就不會怕了。

我也怕，所以我想躲在奶奶身邊。

可是棺材蓋合上的時候，空氣越來越稀薄。

我喊過爸爸，喊過媽媽，喊過姐姐。

我拍打著厚重的木板，指甲都抓斷了。

回應我的，隻有外麵呼嘯的風聲。

“填土——”

隨著一聲高亢的吆喝，第一鏟黃土揚起，重重地砸在棺材蓋上。

“咚。”

那聲音沉悶到了極點，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我的靈魂上。

緊接著是第二鏟、第三鏟......

即便我已經變成了鬼魂，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窒息感依然死死掐住了我的喉嚨。

我飄在半空，絕望地看著那些泥土不斷落下，看著爸爸、媽媽、姐姐，還有那些親戚，一人一鏟，親手將我和奶奶埋葬。

他們不知道。

這層厚厚的黃土下麵，同時埋葬著我和奶奶兩個人。

葬禮結束得很快。

天太冷了，沒有人願意在寒風中多待。

一家人回到了別墅。

屋子裏依然開著地暖，所有的喧囂都被關在了門外。

爸爸一進門，就直奔一樓的洗手間。

這是他的職業習慣。

水龍頭被打開，嘩嘩的水流聲在寂靜的屋子裏回蕩。

我飄在他身後，看著他在洗手液的泡沫中反複搓揉雙手。

內側、外側、指縫、指尖、大拇指、手腕。

標準的七步洗手法。

他洗得那麼專注，眉頭緊鎖，仿佛手上沾染了什麼極其肮臟的細菌。

洗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手背的皮膚被搓得發紅，他才關掉水龍頭，抽出紙巾仔細擦幹。

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長舒了一口氣，仿佛完成了一場神聖的淨化儀式。

我伸出半透明的小手，想要觸碰他的衣角，卻穿透了他的身體。

客廳裏，媽媽正在指揮保姆張媽。

“把那個小房間騰出來。”媽媽指著我住的那間次臥，語氣幹練果斷，“之前的光線不好，正好把那麵牆打通，改成落地窗。老李最近要寫幾篇核心期刊的論文，需要一個安靜的書房。之前的書房太小了，放不下那麼多資料。”

張媽愣了一下，手裏還拿著抹布，有些猶豫地問：“太太，那是......瑤瑤小姐的房間啊。她的東西還在裏麵呢，要是她回來......”

“回來？”媽媽冷笑了一聲，眼神裏滿是厭惡，“她還有臉回來？害死了親奶奶，畏罪潛逃，這種心術不正的孩子，我就當沒生過。就算她死在外麵，也是她自作自受。”

“騰出來。”媽媽加重了語氣，“現在就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