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頓了頓,從懷裏摸出塊幹淨的布巾遞過來。
“抬著頭。”
我手忙腳亂接過去,臉上燒得快冒了煙。
“今兒個日頭太毒,燥得很。”
我硬撐著胡扯了一句。
他沒吭聲,也不點破。
隔壁的木門這時開了條縫,鄰家嫂子探出頭來。
“阿驍,我家那水缸修好沒有?”
我這才知道,原來他也住我隔壁,叫秦驍。
他應了一聲,又轉頭看我。
“有事敲牆。”
說完就推門進去了。
我靠著門框,捂著鼻子站了好一會兒。
腦子裏全是方才他扛箱子時,那寬厚的脊背。
才和離半天,就對著隔壁男人流鼻血。
這日子,怎麼忽然有點說不上來了。
秦驍在老街那一帶名聲響得很。
鄰家嫂子說,他開了間鐵匠鋪,也接些木工泥瓦的零活。
哪家灶台裂了,房頂漏了,隻要招呼一聲,他多半提著工具就來。
巷子裏挑水的活,也常是他順手幫著幹了。
“長得凶,心腸熱。”
嫂子磕著瓜子,說得有鼻子有眼。
“這條巷子誰家老人夜裏犯病,全是他背去醫館。”
“前年漲水,巷口淹了半尺深,他一個人扛著泥袋擋了一宿。”
我一邊歸置東西一邊聽。
聽著聽著,手裏的動作慢下來。
腦子裏浮出來的,卻是秦驍那條沾滿鐵鏽和木屑的粗布褲子。
再往上,是短衫勒出來的肩背輪廓。
我趕緊晃了晃腦袋。
蘇蘅,你和離把腦子也和離傻了吧。
當天夜裏,灶房的水缸突然裂了縫。
這水缸是外祖母留下的,我沒舍得扔,收拾幹淨了又重新裝水,誰知道專挑夜裏鬧。
我被嘩嘩的水聲驚醒,光著腳跑進灶房,褲腿濕了半截。
木塞子堵不住,我手忙腳亂,隻好去拍隔壁的門。
門很快就開了。
秦驍剛擦過身子,頭發還潮著,身上隻套了件舊舊的麻布衫子。
領口大敞著,鎖骨到胸口那一截線條半遮半掩。
我隻看了一眼,嗓子眼就有點幹燥。
“我家水缸裂了。”
秦驍連句多餘的都沒說,轉身去拿了木工鑿和麻繩。
他進灶房時袖子一卷,露出結實的小臂,青筋分明。
彎腰堵裂縫那一下,後背的布料繃出利落的弧線。
我杵在邊上,呼吸都放輕了。
他修到一半,忽然回頭,遞了塊布給我。
“擦擦。”
“嗯?”
“你鼻子。”
我伸手一摸,手指又沾了紅。
秦驍嘴角微微一動,像是想笑,到底沒笑出來,隻把洗過的帕子塞進我手裏。
“坐遠些。”
“再這麼盯著,我怕你血不夠流。”
我攥著帕子,恨不能找個縫鑽進去。
水缸修好後,秦驍洗了手就要走。
我追到院門口,問他工錢。
他套上外衫,隨口說了個數。
兩文。
我愣在原地。
這價錢還不夠買半斤米,更別提請匠人了。
“這麼便宜?”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嫌少?那往後東西壞了,你都來喊我,多讓我賺點。”
巷子裏的燈籠忽明忽暗。
他說這話時,眼神平平的,語氣也平平的。
可我的心口偏偏被撞了一下。
我摸出銅板遞過去,臉燙得厲害。
他接過錢,也沒多話,轉身進了隔壁院子。
後來三天,我一出門總能撞見他。
早上倒水碰見他出門,中午買東西碰見他搬木料。
傍晚買菜碰見他幫鄰家嫂子扛缸子。
他總是短衫束袖,胳膊一抬,那布料便繃得緊緊的。
巷口一群嬸子嘴上喊他阿野兄弟,眼睛比我還亮。
我看得心裏癢癢的,回去後灌了兩大碗涼茶。
和離後頭一個月,我心裏亂得很。
周文翰那邊偶爾托人帶話。
要麼問我有件舊袍子還要不要,要麼說家中有些賬目還沒清,語氣不鹹不淡的。
好像當初把我踩進泥裏的那個人不是他似的。
我一概沒理會。
倒是我娘那邊,接連塞來三樁親事。
一個死了原配還帶著倆孩兒的。
一個四十好幾已經沒了頭發的。
還有一個一開口就盤問我會不會伺候舅姑。
我回絕得腦仁疼。
娘在信裏絮叨。
“二婚哪能挑三揀四,湊合過日子罷了。”
“你還當自己是黃花閨女,等著年輕後生上門呐?”
我捏著信紙,胸口堵得慌。
去巷口買糖糕時,正撞見秦驍蹲在鋪子門口修一輛板車。
他抬頭看我臉色。
“誰給你氣受了?”
我隨口說了句家裏催著再嫁的事。
秦驍手裏的錘子頓了頓。
“你想好了?”
我愣了一下,沒料到他順著往下問。
“眼下沒那念頭。”
秦驍“嗯”了一聲,低頭繼續敲敲打打。
我轉身要走,又聽見他悶悶地補了一句。
“哪天有心思了,先看看隔壁。”
那天夜裏我翻來覆去,到後半夜也沒睡著。
自那以後,秦驍向我示好已經是明晃晃的了。
沒托媒人,沒送那些花裏胡哨的東西,也不說酸溜溜的話。
他會在天快黑時敲我的門,給我塞一碗熱湯。
會在瞧見我抱不動柴火時,悶聲不響就扛進後院。
會在我犯了胃病蜷在榻上時,端著一碗熱薑粥直接過來。
有一回我問他圖什麼。
他站在門口,粗布短衫沾著鐵鏽灰,眼神看著我十分滾燙。
“圖你。”
“早些年沒機會,如今總算輪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