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兒子周歲宴,我媽從鄉下坐了九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帶著親手繡的虎頭帽趕來。
她剛要抱外孫,周硯衡當著滿桌賓客的麵,把孩子遞給了他助理江曼書。
我媽愣在原地,手還保持著要抱孩子的姿勢。
江曼書倒是笑盈盈接過去,熟練地顛了顛。
我媽的笑僵在臉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硯衡,小心翼翼往後退了一步。
她以為自己站錯了位置。
我攥緊了桌布:"周硯衡,這是我媽,孩子的親外婆。"
他頭都沒抬,給江曼書夾了一筷子菜。
"席上都是生意場的人,你媽這口音太重,別鬧笑話。"
"曼書年輕,又是名牌大學畢業的,撐得住場麵。"
我媽聽懂了,悄悄把虎頭帽塞進塑料袋,拎著就往外走。
她走得很快,怕被人看見眼眶紅了。
我追出去的時候,她正蹲在酒店停車場的角落,用袖子擦眼睛。
"眠眠,媽不怪他,是媽給你丟人了。"
我蹲下來抱住她,渾身發抖。
周硯衡,我生的孩子,我媽連抱都不能抱。
這個家,我不要了。
......
“媽,我們回去。”
我壓著嗓子,一把抓住她滿是粗繭的手。
她渾身一瑟縮,慌亂地把那個塑料袋往身後藏。
“不去了,眠眠,媽在這兒透透氣挺好。”
“這大酒店的地板太亮了,媽剛從地裏趕過來,鞋底沾了泥,別臟了人家的地方。”
我死死盯著她那雙被洗得發白的布鞋,眼底酸澀得發疼。
“您是我親媽,今天是您親外孫的周歲宴,您不坐主桌,誰有資格坐?”
我不顧她的退縮,硬生生把她拽了起來,拉著她往燈火通明的宴會廳走。
推開那扇沉重的包廂雕花木門時,裏麵的歡聲笑語如同一巴掌扇在我的臉上。
主桌最顯眼的位置,周硯衡正微微傾著身子,手裏端著酒杯。
他旁邊原本屬於我媽的座位上,此刻正坐著穿著高定禮服的江曼書。
江曼書手裏拿著純銀的輔食勺,正一點點喂著我的兒子。
孩子被她逗得咯咯直笑,小手緊緊抓著她戴著珍珠手鏈的手腕。
滿桌的賓客都在奉承。
“周總這助理真是得力,工作上是一把好手,連帶孩子都這麼專業。”
“可不是嘛,看著就像親生的一樣親昵。”
周硯衡聽著這些話,嘴角掛著得體的笑。
他轉頭看向江曼書,眼神裏帶著我從未見過的溫和。
“曼書心細,孩子黏她也是正常的。”
我牽著我媽的手在門口站了兩秒,指甲幾乎陷進掌心的肉裏。
我深吸一口氣,拉著我媽徑直走到主桌前。
歡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我們母女身上。
更準確地說,是落在我媽那身洗得有些發灰的碎花短袖上。
周硯衡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眠歸,你帶阿姨去哪了?客人都看著呢。”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責備一個不懂事的下屬。
我沒理他,直直地看向江曼書。
“江助理,這位置是我媽的,麻煩你讓一下。”
江曼書拿著輔食勺的手頓在半空。
她無措地眨了眨眼,立刻站起身,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對不起沈姐,我隻是看寶寶餓了,就想著先喂兩口。”
“阿姨對不起,我這就把位置還給您。”
說著,她拎起裙擺就要往後退,眼眶卻已經泛了紅。
周硯衡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回座位。
動作自然得仿佛他們才是一對夫妻。
“曼書,你坐著別動。”
周硯衡抬起頭,眼神裏帶著明顯的不悅。
“眠歸,你鬧什麼?”
“你媽剛從鄉下過來,身上都是土,主桌這幾位都是公司的重要大客戶。”
“你讓長輩去隔壁那桌坐,那邊有服務員照顧,還自在些。”
我猛地攥緊桌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硯衡,你再說一遍?”
“這是我媽,是今天壽星的親外婆,你讓她去坐次桌?”
隔壁那桌,坐著的全是酒店的司機和工作人員。
他竟然讓我媽去和司機拚桌,隻為了給他的助理騰位置。
江曼書咬著下唇,聲音軟糯地開口。
“周總,還是讓阿姨坐這兒吧。”
“我沒生養過,不太懂規矩,平時替您分憂習慣了,剛剛確實是我僭越了。”
她刻意咬重了“沒生養過”四個字。
周硯衡的眼神瞬間柔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憐惜。
他看向我時,目光再次變得冷硬。
“曼書當年做手術傷了身子,這輩子都當不了母親。”
“她把咱們的孩子當親生的一樣疼,你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嗎?”
“再說了,你媽連普通話都說不標準,坐在這裏除了讓大家尷尬,還能幹什麼?”
我氣得渾身發抖,剛想開口,手臂卻被一股微弱的力量往後拽了拽。
我媽低著頭,聲音幹澀得像是在沙紙上磨過。
“眠眠,別吵了。”
“小周說得對,我這身上確實有味兒,坐遠點好。”
“隻要你們好好的,媽坐哪兒都一樣。”
她鬆開我的手,佝僂著背,自覺地走向角落裏的那張次桌。
坐下時,她還不忘用袖子仔細擦了擦紅木椅子,生怕留下印子。
我看著她卑微的背影,眼淚終於忍不住砸了下來。
周硯衡卻隻覺得煩躁,不耐煩地扯了扯領帶。
“行了,別擺出這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我給阿姨點的都是最好的菜,還能虧待她不成?”
他重新轉過頭,對著江曼書溫聲細語。
“曼書,孩子吐奶了,你拿張濕巾擦擦。”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一家三口般和諧的畫麵,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這就是我放棄一切,遠嫁三年換來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