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亮了。
早上七點半,外麵傳來了敲門聲。
我媽趕緊跑去開門。
“親家母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我媽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討好和局促。
我推開臥室門,站在走廊上。
客廳裏,秦母穿著一身定製的深紫色絲絨旗袍,披著披肩,雍容華貴地站在那裏。
她身後跟著兩個提著紅色禮盒的親戚。
是來送接親物品的。
而在她身側,還站著一個年輕男人。
他穿一件深灰色大衣,身形挺拔,氣質矜貴。
他站在那麵打著補丁的黑牆前,端詳了幾秒。
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什麼都沒說。
隻是走過去自然地接過秦母手裏的包。
“伯母您先坐,別站著累著。”
他的聲音很輕,很溫和。
反客為主的姿態卻拿捏得剛剛好。
我媽站在一旁,小聲問我。
“小澤,那是誰啊?”
我說不知道。
那男人路過我麵前時,主動伸出手。
笑容得體,無可挑剔。
“你是小澤吧?常聽羽墨提起你。”
“我是陸景川,和羽墨從小一起長大的。”
青梅竹馬這四個字他沒說出口,但姿態已經擺得明明白白。
他頓了頓,目光從我臉上滑過。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別被昨晚那些小插曲影響心情。”
小插曲。
燒毀的花牆,小姨子的羞辱,秦羽墨的冷暴力。
在他嘴裏,隻配叫小插曲。
我沒有去握他的手。
隻是看著他。
秦母在沙發上坐下,接過陸景川遞來的茶杯。
對我媽笑了笑,眼神卻沒多少溫度。
“親家母,這牆回頭得處理一下。”
她指了指那塊可笑的白紗補丁。
“等會兒接親的跟拍攝像來了拍視頻,這烏黑烏黑的,傳到網上不好看。”
“我們秦家也是要臉麵的。”
我媽連連點頭,像個做錯事的長工。
“是,是,我昨晚連夜補了一下。”
“可能光線暗,沒補好。”
秦母輕笑了一聲。
“其實你也不用這麼辛苦。”
她撥弄了一下手腕上的翡翠鐲子。
“有什麼活叫工人幹就行了,親力親為的不一定效果好。”
“這大喜的日子,弄得像個廢品回收站一樣。”
我媽的笑容徹底僵在了臉上。
她局促地搓著圍裙的邊角,頭低了下去。
陸景川忽然開口了。
語氣溫和得像在打圓場。
“伯母,阿姨也是一片心意,親手布置的才用心嘛。”
聽起來是替我媽說話。
但緊接著,他又轉向我媽。
“阿姨,等會兒接親的攝像師我認識,是從市裏最好的工作室請來的。”
他微微一笑。
“我讓他拍的時候,避著點那麵牆就行。”
“就算拍到了,後期也能修,不會太難看的。”
秦母拍了拍他的手背。
“還是景川想得周到。”
我看著陸景川。
我媽站在一邊,把那句“不會太難看”吞進了肚子裏。
她往後退了半步,退到了沙發的陰影裏。
接親的時辰到了。
按規矩,我要帶著車隊去秦家接新娘。
但我還沒出門,秦羽墨的電話先打過來了。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從容理智。
“你們那邊準備好了嗎?”
我說好了。
她停頓了一下,又說。
“我妹昨天說的話,你別往心裏去。”
“她被我爸媽慣壞了,我會說她的。”
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售後問題。
我帶著接親車隊到了秦家樓下。
鞭炮聲震耳欲聾。
秦羽墨穿著定製的婚紗站在門口等我。
妝容精致,眉眼間是一貫的淡定和掌控感。
她身邊的親友團簇擁著她。
陸景川站在第一排。
秦母挽著他的手臂。
兩人站在一起,姿態親昵而自然。
不知道的,還以為陸景川才是秦家的女婿。
秦羽墨向我伸出手。
她的手戴著白紗手套,姿態高雅。
我沒有去接。
我回頭看了一眼我媽。
她站在人群的最後麵。
努力挺直腰板,穿著一件穿了多年的舊旗袍。
脖子上掛著那條我爸生前送她的、款式老舊的金項鏈。
她混在女方光鮮亮麗的親友堆裏。
像一個被遺落在豪華別墅裏的舊家具。
格格不入。
她對上我的視線,眼圈紅了。
但她強忍著,對我做了一個口型。
“去吧。”
我把視線收回來,低頭看著秦羽墨伸出的那隻手。
她這輩子從沒想過我會拒絕。
我卻往後退了一步。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下來的院子裏卻格外清晰。
“這婚,我不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