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晨三點。
客廳裏很冷,沒有開空調。
我站在門縫後,透過那道窄窄的光影看著我媽。
她手裏攥著一卷透明膠帶,肩膀微微弓著。
電話是打給遠在老家的姨媽的。
“是羽墨她妹妹,小孩子不懂事,抽煙不小心燙的。”
她吸了吸鼻子,把聲音壓得更低。
“羽墨也說了,小事。”
說到這裏,她停頓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電話已經掛斷了。
空氣裏隻剩下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
滴答。滴答。
“姐......”
我媽突然叫了一聲。
聲音徹底啞了。
“你說,是不是因為我沒個男人撐著,他們才敢這麼欺負小澤?”
她捂住嘴,把嗚咽聲堵在掌心裏。
“今天那丫頭指著我的鼻子說......一個寡婦帶大的兒子,能娶上媳婦就知足了。”
“要是他爸還在......”
“要是老肖還在,今天誰敢在我們家裏說這種話?”
她越哭越壓抑,整個身子都縮成了一團。
像一片在寒冬裏快要枯萎的落葉。
話沒說完,她迅速按斷了電話。
像是怕自己控製不住崩潰的情緒。
我站在門外。
手裏端著剛才在房間裏倒的涼水。
水杯貼著掌心,溫度一點點流失。
我的手指攥著杯壁,骨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慘白的顏色。
我閉上眼睛。
我爸走的那年,我剛上初中。
夜班送貨,疲勞駕駛出的車禍。
賠償款還了家裏的外債,所剩無幾。
我媽就是靠著那間十平米的小五金店,沒日沒夜地守著。
幫人配鑰匙,修鎖,賣釘子。
一雙手磨得全是繭子和裂口。
她這輩子最怕別人說我們家是孤兒寡母。
所以她總是努力做到最好,不落人褒貶。
對誰都和和氣氣的,生怕得罪了人,影響到我的前途。
可她的退讓,換來的是什麼?
是秦羽嬌把煙頭扔在她的心血上碾碎。
是秦羽墨居高臨下的“別上綱上線”。
我喝了一口杯子裏的涼水。
水順著喉嚨流下去,一直冷到胃裏。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我媽聽到動靜,慌忙從沙發上站起來,背過身去擦臉。
“怎麼出來了?是不是渴了?”
她轉過身的時候,臉上已經勉強堆起了笑容。
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卻還裝作若無其事。
“剛才有點口幹。”
我看著她。
“媽,你去睡吧,剩下的我來。”
借著月光和那盞落地燈,我終於看清了那麵牆。
原本用粉色和白色玫瑰紗幔精心布置的花牆,中間空出了一大塊焦黑。
現在,那塊焦黑被貼上了新的紗布。
但是顏色不對。
原來的紗幔是定製的珠光紗,現在補上去的,是家裏用來做防塵罩的普通白紗。
邊角因為匆忙,縫得皺巴巴的。
花朵也不夠了。
她把那些被燙壞邊緣的絹花,用剪刀一點點修剪掉黑邊。
再重新用熱熔膠粘上去。
那些殘缺的花朵,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
像縫在舊衣服上的一塊新補丁。
刺眼,又可笑。
“快弄好了,你別沾手。”
我媽走過來,拿走我手裏的水杯。
“新郎官結婚前夜不能幹活的,不吉利。”
她把我往回推。
“這牆其實也不難看,我剛才開大燈看過了。”
她自欺欺人地指著那塊補丁。
“明天接親的時候,我讓攝像師傅別拍這一塊就行了。”
“秦家那邊的人應該也不會注意到的。”
她還在替他們找借口。
還在試圖維護這段早已千瘡百孔的體麵。
我看著那麵牆。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麵牆已經臟了。
不管怎麼縫補,那塊黑色的傷疤永遠都在。
“媽。”
我叫住她。
“如果明天,他們還是讓你難堪呢?”
我媽愣住了。
她搓了搓衣角,眼神有些閃躲。
“不會的。”
她勉強笑了笑。
“明天是大喜的日子,親家母也要臉麵的。”
“再說了,你都要成家了,他們怎麼也會顧忌你的麵子。”
顧忌我的麵子。
我扯了一下嘴角,覺得這句話無比荒謬。
秦羽墨連一條信息都不願意好好回,她會在乎我的麵子?
“去睡吧。”
我沒再說什麼,轉身上了床。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外麵的掛鐘敲響了四下。
天快亮了。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枕邊,屏幕一次也沒有亮過。
秦羽墨在等我低頭。
等我像以前無數次那樣,為了所謂的“大局”,把委屈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