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算盤不大,巴掌寬窄,赤金為框,珠子是南海黑珍珠磨成的。
我撥了一下。
珠聲清脆,在這殺氣騰騰的後院裏,顯得格外突兀。
“黑羽衛統領張永德。”
我的目光落在為首那個黑甲男人臉上。
“千金坊的賭債三千二百兩,要不要我替你把借條翻出來?”
張永德的刀尖頓住了。
我又撥了一顆珠子。
“副統領李慎,去年秋天私吞了北營三個月的軍餉,一共七千四百兩。賬冊在你小妾陳氏娘家的糧倉夾層裏,用油紙裹著。”
李慎的手開始抖。
第三顆珠子。
“參將王栢,收了漕運周家的銀子替他們在戶部疏通關節。那批銀子最後落進你母親名下在城南的鋪子裏。”
我收了算盤,環視一圈。
“你們的爛賬,每一筆都在我的暗莊裏存著。”
“底下的人也別覺得幹淨,從百戶到小旗,凡經手過銀錢的,我手裏都有賬記著。”
“現在跪下,既往不咎,債務清零。”
“不跪,明日京城所有告示牆,每一麵都替你們貼上。”
沉默了三息。
張永德第一個收刀,單膝跪地。
李慎緊隨其後。
嘩啦啦跪了一片,二十餘人隻剩四個還站著,也已經握不住刀柄了。
蕭靈月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青。
“你們......你們吃本宮的俸祿,竟敢跪她?”
沒人應聲。
“你到底是誰?”
蕭靈月死死盯著我。
我把金算盤收進袖中。
“我還有一個身份。”
我看著她,語氣同方才沒什麼兩樣。
“不過這一個,你恐怕不太想聽。”
蕭靈月咬住牙關,退到院牆邊,猛地扯下牆上的銅哨,吹了三聲。
哨音尖利,直衝夜空。
片刻之後,後院的側門被撞開,湧入大批甲兵。
三百人,執槍列陣圍了三層。
公主府的私兵。
蕭靈月的底氣回來了一些,她攥著暖玉,嘴角扯出一絲笑。
“就算你身負三重身份又如何?三百甲士,你一柄短劍殺得完麼?”
我沒有看她。
我在看身後的衛臨淵。
那枚藥丸隻能撐半個時辰,現在已經過了小半。
他的呼吸又急促起來,胸口起伏得厲害,眼皮在往下墜。
寒毒已經走到了心脈邊緣,再拖下去,就是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來。
我閉了一下眼睛。
師父說過,四個身份不可歸於一人。
一旦暴露,便是功高震主,死路一條。
我花了十二年建起這四道牆,把自己拆成四個互不相幹的人。
每一道牆都是一條命的代價換來的。
今夜若掀了最後一張底牌,十二年的布局便毀於一旦。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我回頭。
衛臨淵已經幾乎睜不開眼了,但他還在看我。
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我讀懂了他的口型。
“別管我。”
和方才一樣,和過去三年裏每一次一樣。
他總是在說【別管我,別在意,她嫁給我已經委屈了】。
我忽然覺得嗓子發緊。
蘇錦歲,你十五歲上戰場,手刃敵將,眼都沒眨過一下。
你替皇帝填了六次窟窿,攪動天下商路,從未失過手。
你暗殺了五十三個該死的人,刀口舔過的血比這池子裏的水還多。
可你此刻握著這個人的手,心裏的疼,比中了一刀還烈。
我鬆開他的手站起身。
伸手探入懷中,那是一麵玄鐵虎符。
我將它取出,高高舉過頭頂。
火光照在虎符表麵,映出兩個鏨刻的字。
那兩個字,是整個北疆八十萬鐵騎聞之俯首的名號。
府牆之外,忽然響起了潮水般的馬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