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家,我凍得幾乎拿不住鑰匙,痙攣的手指哆嗦了半天才推開門。
找了條破毛巾咬在嘴裏,脫下濕透的衣服。
小腿肚上那條血口子還在往外滲著血水。
我拿起燒酒,猛地澆在傷口上。
鑽心的疼讓我渾身發抖,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剛敷上藥,門被砰地推開。
裴錚大步走進來,手裏端著一隻海碗。
他一眼就看見了我腿上血肉模糊的傷口,眉頭瞬間擰成了死結,歎了口氣。
“阿寧,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阿月剛才嗆了水,本就受了驚嚇,她最見不得血,你這兩天別去前院了,免得嚇到她。”
我咬著的牙關一緊,嘴裏全是血腥味。
他將碗往桌上一擱,滾燙的黑湯濺出來幾滴。
“趕緊喝了去去寒氣。”
我停下手裏的動作,擦了一把臉上的汗。
視線落在那碗湯上。
薑味很濃。
當年大水,裴錚為了護我,在黃河裏泡了一天一夜,落下嚴重的風濕。
那是我為了給他治病,在三九天的大雪裏徒步翻了兩個山頭,跪求老中醫求來的極品血薑。
連我自己因為宮寒痛得死去活來時,都硬生生咬牙熬著,沒舍得動一片。
“你開我的鎖了。”
我盯著他,喉嚨仿佛塞了一把碎玻璃。
裴錚眼神避開,語氣透著不耐。
“阿月凍著了,剛才連打了幾個噴嚏。”
“她身子弱,我怕她落下病根,就拿了血薑去煮湯。”
“這碗是鍋底剩的,特意給你留的。”
他頓了頓,語氣裏滿是理所當然。
“你常年泡在水裏,底子厚,扛一晚就過去了,大不了我明天再去縣城給你買。”
“阿寧,你一向懂事,別在這種時候爭風吃醋。”
後來有一次他燒得迷糊,抓著我的手,顫抖著說。
“阿寧,哥皮糙肉厚,你身上可不能沾一點寒氣。”
三年而已。
那句諾言就被黃河水衝得一幹二淨。
他剛要轉身,我猛地奪下他手裏的海碗。
直接走到院子角落的陰溝旁,連湯帶水全倒了進去。
聽著水溝裏冒出的水聲,手指在粗糙的碗壁上用力到骨節泛白。
裴錚皺緊眉頭歎氣。
“桑寧,你以前很大度的,現在怎麼連一碗薑湯的飛醋都要吃?”
我把空碗扔在地上。
碗底磕在石頭上,摔成兩半。
“嫌臟。”
裴錚瞬間沉下臉。
“你不要太過分,阿月可憐,我接濟她一下怎麼了?”
“三年了,你非要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事跟我鬧?”
他竟然也知道是三年。
三年前,黃河大水漫過河堤。
我阿爹為了救落水的裴錚,被一個浪頭卷走,連屍骨都沒撈上來。
裴錚跪在阿爹的衣冠塚前發誓。
“這輩子我拿命護著阿寧,誰欺負她,我裴錚第一個拚命!”
可是後來,他護著的,變成了另一個人。
每次他的理由都是驚人的一致。
“她更可憐”、“她更弱”、“你能不能大度一點”。
我轉過身,走進屋裏。
“裴錚,薑湯我倒了,你可以走了。”
裴錚歎了口氣,認定我在賭氣。
“行,你冷靜一下吧。”
“有本事這幾天都別喝我熬的湯。”
他轉身離開。
院門被他帶上。
我拉開床頭櫃的抽屜,裏麵是一對銀耳環。
那是定親時,裴錚親手打給我的。
他手笨,為了把銀條敲彎,砸傷了兩根手指。
當時他滿手是血,笑得像個傻子。
“阿寧,以後有我在,誰也別想欺負你。”
我盯著那對銀耳環看了一會兒。
隨手扔進了垃圾簍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