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考核那天,外科示教室裏坐滿了人。
全科十二個規培生,加上觀摩的主治、住院醫師,前三排坐著五位考核評委。
沈擇舟坐在評委席最右側,麵前擺著評分表。
方念念抽到了第四號。我是最後一位。
前麵幾個人的表現中規中矩,沒有特別出彩的。
輪到方念念時,她小跑著上了操作台,衝評委席甜甜一笑。
"各位老師好~我是方念念~"
她的縫合確實不抖。
但針距忽大忽小,有兩針進針明顯偏淺,中途還停下來重新調整了一次持針器角度。
嚴格按照評分標準,最多剛過及格線。
但她全程表情輕鬆,下台的時候朝沈擇舟眨了眨眼,小聲說了句"師兄我好緊張~"。
沈擇舟在評分表上寫了幾筆,嘴角微微上揚。
一個半小時後。
"最後一位,蘇禾。"
我站起來,走向操作台。
手套戴好,器械確認完畢。
我拿起持針器,準備落第一針。
操作台旁邊的無影燈突然滅了。
"啪"的一聲,整個操作區域陷入昏暗。
隻剩示教室頂部的日光燈還亮著,但那個光照角度根本看不清縫合麵。
周圍響起一陣騷動。
"怎麼回事?燈壞了?"
"這個時候滅燈?"
我抬頭,看見方念念正坐在第二排,手裏攥著手機,眼神飄忽。
她旁邊的座位扶手上,有一個燈光控製的開關麵板。
沈擇舟拿起麵前的話筒,聲音平靜地傳遍全場。
"設備故障。蘇禾同學,如果你需要暫停等待維修,計時不會中止。"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直接放棄,不會影響你的規培檔案。"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公正。
但"放棄"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我太熟悉的暗示。
你本來就不該站在這裏。
台下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看不清還怎麼縫啊?"
"算了吧,別硬撐了。"
我站在昏暗的操作台前,手懸在半空。
我站在昏暗的操作台前,手懸在半空。
腦子裏突然湧上來那些聲音。
"你這手是帕金森嗎?"
"別在我台上丟人。"
"你不行。"
燈滅了,看不清術野。
按照正常邏輯,我應該停下來等維修。
但計時器沒有暫停。
沈擇舟也不會讓它暫停。
他就是要我在所有人麵前,要麼放棄,要麼在黑暗裏出醜。
我的手開始微微發顫。
方念念在台下小聲說了句什麼,旁邊幾個人發出了低低的笑聲。
沈擇舟靠在椅背上,手裏的筆在評分表上輕輕敲著。
他在等。
等我像以前每一次那樣,紅著眼放下器械,灰溜溜地走下台。
我閉上眼睛。
腦子裏突然浮現出那個畫麵——
三天前的晚上,陸沉把處置室的燈全關了。
漆黑一片裏,隻有他的聲音。
"閉眼。"
"你的手不需要眼睛。"
"進針深度靠手感,針距靠肌肉記憶,出針角度靠腕關節的本體感覺。"
"真正的好手,蒙著眼都能縫出漂亮的針腳。"
"你已經做到了。"
那天晚上,我蒙眼縫了整整六輪。
最後一輪,他打開燈檢查,針距均勻,層次分明,張力一致。
他說:"從今天起,你不需要依賴任何外部條件。"
"燈亮著也好,滅了也好。有人看著也好,沒人看著也好。"
"你的手,隻聽你自己的。"
我睜開眼。
示教室裏依然昏暗。
台下幾十雙眼睛在日光燈的微光裏看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
閉上了眼睛。
然後落針。
全場瞬間安靜了。
第一針,進針,穿過皮膚全層,出針,打結。
第二針,間距三毫米,進針角度九十度,手腕勻速旋轉。
第三針。第四針。第五針。
我的手沒有抖。
一下都沒有。
整個示教室鴉雀無聲。
連竊竊私語都消失了。
沈擇舟的筆停在半空,表情僵住了。
方念念的嘴微微張著,手裏的手機不知道什麼時候滑落在了腿上。
我什麼都看不見。
但我什麼都不需要看見。
我的手知道該往哪走。
第六針。第七針。
每一針的間距、深度、張力——都是這十幾天裏,被陸沉一針一針刻進我肌肉裏的。
第八針。收針。剪線。打結。
我睜開眼睛。
計時器顯示:六分四十二秒。
操作台上那道縫合線整整齊齊,針距均勻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全場沉默了三秒。
然後前排一位頭發花白的考核評委站了起來。
他走到操作台前,彎腰湊近看了看那道縫合。
然後轉過頭,看向沈擇舟。
"沈醫生,你之前說這個學生實操不達標?"
沈擇舟的臉色一瞬間變得很難看。
"我......她之前確實——"
"我問的是現在。"老教授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很沉。
"這個閉眼縫合的水平,你們評分組裏有幾個人能做到?"
沈擇舟沒有說話。
方念念縮在座位裏,臉色煞白。
示教室後排突然響起幾聲掌聲,然後越來越多的人跟著鼓起掌來。
我站在操作台前,手指還維持著最後收線的姿勢。
胸腔裏有什麼東西在劇烈翻湧。
兩年來第一次。
我站在所有人麵前,證明了自己不是廢物。
老教授轉過身看著我,點了點頭。
"這個縫合,我給滿分。"
"你的帶教是誰?"
我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
示教室的後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洗到發白的白大褂的年輕男人站在門口。
他手裏提著一個普通的帆布袋,像是剛從什麼不起眼的地方走過來。
老教授看見他的那一瞬間,整個人愣住了。
然後他摘下老花鏡,聲音裏帶著一種不可置信的顫抖。
"......陸沉?"
全場嘩然。
沈擇舟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幹幹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