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個月的科室考核,是所有規培生爭取留院名額的唯一機會。
全科十二個規培生,隻留三個。
留下來,就能正式成為住院醫師,有獨立上台的資格。
留不下來,就得重新找醫院,從頭再來。
沈擇舟是這次考核實操環節的評分組成員。
接下來幾天,我白天在衛生站跟陸沉練基本功,晚上回醫院宿舍繼續用雞皮加練。
陸沉糾正持針的方式很狠,
不讓我直接縫,先拆成單個動作反複做。
拇指怎麼放,食指什麼角度,腕關節的旋轉幅度精確到多少度。
每一個環節做到他滿意了,才允許我進入下一步。
第三天,我第一次用新姿勢完整縫完了一整條練習豬皮。
全程沒有抖。
那天下午我回醫院取東西,在電梯裏遇見了方念念。
她懷裏抱著一個粉色的禮品袋,看見我就笑了。
"師姐!好巧!"
她把禮品袋遞到我麵前。
"這個送你~是護手霜和手指矯正帶,我在網上查了好久,說是對手部穩定性有幫助的。"
她眨巴著眼睛,聲音甜得像在撒嬌。
"師兄說你的手需要做康複訓練,我就想著幫你挑一套。"
她的聲音不算大,但電梯裏還站著三個同科的規培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個粉色袋子上。
我看見其中一個人低下頭,嘴角忍著笑。
手部康複訓練。
說得好像我是個病人。
我沒有接。
"不用了。"
方念念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眶立刻泛紅。
"師姐......我是不是又做錯什麼了?我隻是想幫忙......"
電梯門開了,沈擇舟正站在外麵等。
他一眼就看見方念念紅了的眼眶,臉色立刻沉下來。
"怎麼了?"
方念念小聲說:"沒有......我送師姐禮物,師姐不要......"
沈擇舟看了我一眼,語氣冷下來。
"蘇禾,念念一片好心你什麼態度?"
"她一個研一的學妹,花自己的錢給你買東西,你甩臉色給誰看?"
我看著他。
"我的手不需要康複。"
沈擇舟冷笑了一聲。
"不需要康複?那你上次在台上抖成篩子是什麼?"
"你自己什麼水平自己心裏沒數?"
我把禮品袋塞回方念念手裏。
"這東西留著你自己用吧。"
"你連腹膜層次都還分不清,比起操心我的手,不如先把解剖書翻熟了。"
方念念嘴一癟,眼淚直接掉了下來。
沈擇舟往前一步,聲音壓低了,但每個字都像刀。
"蘇禾,你是不是去社區待了幾天就飄了?"
"念念解剖不熟我會教,但你的手抖,我教了兩年都沒教好。"
"你覺得你去那個破衛生站練幾天,就能比得過念念三個月的進步?"
"考核還有兩周。你要是想當眾出醜,我不攔你。"
他拉過還在抹眼淚的方念念,轉身就走。
我站在電梯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手心被指甲掐出了月牙形的印子。
我沒有追,也沒有解釋。
回到宿舍,我關上門,拿出手機。
昨晚陸沉布置了新的練習,蒙眼縫合。
不靠視覺,純粹憑手感找層次、控針距。
他說:"真正的手穩不是用眼睛盯出來的,是你的手指自己知道該往哪走。"
我昨晚練到淩晨一點,錄了四段視頻發過去。
現在打開對話框一看,他回了三條語音。
我塞上耳機。
"第一段,你的進針深度不一致,說明你還在依賴視覺記憶,手指沒有建立獨立判斷。"
"第二段好了很多,但第四針的時候你猶豫了,停了半秒。猶豫就會抖。要麼進,要麼不進,不要停在中間。"
"第三段和第四段——"
他頓了一下。
"很穩。"
"你的手本來就該是這樣的。"
"是之前有人一直在你耳邊製造噪音,你才會覺得自己不行。"
我摘下耳機,仰頭靠在牆上。
天花板模模糊糊的。
兩年了。
兩年來沈擇舟說得最多的話就是"你不行"。
說得多了,我自己也信了。
原來不是我不行。
是他一直在我耳邊踩刹車。
我擦了一下眼睛,重新戴上耳機,按住語音鍵。
"明天的練習內容是什麼?"
十幾秒後,陸沉回了一條文字。
"明天開始計時。八分鐘全層縫合,連做十輪。"
"你的手已經不是問題了。接下來要解決的是速度和節奏。"
"早點睡。明天強度會很大。"
我看著那幾行字,把手機放在胸口。
呼吸終於平穩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