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結婚三年，我痛經痛到直不起腰。

想起鄭浩下班的時候，提了一小袋子紅糖。

於是掙紮著起身，想給自己煮個紅糖薑茶喝。

可手剛碰到糖罐子，那罐子就被鄭浩拿走了。

“別動，這是蘇薇買的。她在婆家月子沒坐好，落下了月子病。我特意找人換的紅糖。你喝點熱水吧，熱水壺裏有。”

他把那罐紅糖小心端到碗櫃最裏層，用籠布蓋好。

小腹的劇痛讓我渾身冒冷汗。

但都比不過我的心裏冷。

我忽然發現這三年婚姻裏，我一直喝的都是“熱水”——能活著，但不甜。

後來，我去了鎮上的裁縫鋪，把結婚時買的那塊紅綢布賣了。

換了一張南下的火車票。

那罐子紅糖，第二天就進了蘇薇家的門。

蘇薇來還罐子的時候，身上穿著一件簇新的的確良襯衫，頭發烏黑油亮，臉色紅潤。

跟她比起來，我更像個死了男人，還有月子病的寡婦。

她瞥了我一眼，嘴角帶著點不好意思。

“嫂子，又拿你東西了。”

我沒說話。

她揣著罐子進門，熟門熟路走到廚房，把罐子放進櫃子。

像回自己家一樣自然。

蘇薇的丈夫劉大柱在礦上出了事，人沒了。

婆家嫌棄她隻生了個閨女，說她克死了男人，把母女倆趕了出來。

鄭浩跟我說這事的時候，歎了口氣。

“蘇薇不容易，咱們能幫就幫一把。”

我當時剛嫁過來兩個月，沒覺得哪裏不對。

甚至還覺得自己嫁對了人。

他這麼熱心，連隔壁鄰居的事都放在心上，足以證明他是個有情義的。

可慢慢的，我就覺出不對味了。

蘇薇屋裏的煤球用完了，半夜，鄭浩爬起來劈了自家攢了半個月的好柴火送過去。

我攔著說那是留著過年燒的，他擺擺手說蘇薇帶著孩子不能凍著。

她女兒蘇雨涵發燒，鄭浩踩著大雪背了五裏地去看衛生所。

回來棉襖都濕透了，我讓他趕緊換下來，他說不急，先去幫蘇薇把爐子生上。

蘇薇家的縫紉機壞了，鄭浩轉頭就從存折上取了三十塊錢。

那天晚上，我跟他吵了結婚以來的第一架。

那錢是我在絹紡廠三班倒攢的，是我娘家給壓箱底的體己錢。

可鄭浩卻說我心眼小，說蘇薇一個寡婦多難，說我怎麼這麼沒有同情心。

就連婆婆也幫腔，說蘇薇好歹是街坊鄰居，又是這麼個可憐身世，能拉扯一把就拉扯一把。

“這滿院子的，她就咱們一個鄰居嗎？怎麼所有忙都要鄭浩去幫呢？”

“浩子跟薇薇是打小一塊兒長大的，情分不一樣。”

“你要是連這點忙都不讓幫，傳出去讓人戳脊梁骨的！”

我要是再攔著，就是不識大體，就是小心眼兒，就是容不下一個可憐人。

可我心裏堵得慌。

因為鄭浩看蘇薇的眼神，從來沒那樣看過我。

2

我跟鄭浩是相親認識的。

我媽說鄭浩好，在機械廠有正式編製，人老實。

見了三麵，就把事定了。

結婚那天晚上，他喝得有點多，拉著我的手說會對我好。

我信了。

婚後日子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直到蘇薇搬來隔壁。

我才發現，鄭浩不是話少。

他隻是跟我話少。

他和蘇薇有說不完的話。

蘇薇說一個人帶孩子怕黑，他就讓我晚上一個人睡，自己去隔壁門口坐著守夜。

守了整整一晚，第二天早上頂著二十幾個蚊子包回來的。

蘇雨涵要上學，他比親爹還上心，到處托人找關係弄到一個入學名額。

我站在院子裏，看著他蹲在蘇薇門口，手把手教蘇雨涵寫字。

那畫麵，倒像他們是一家三口。

我成了多餘的那個。

入秋的時候，廠裏發了兩斤紅糖。

我拿回家的時候高興了一路，想著這個冬天總算能喝上幾回紅糖水了。

我身子寒，一到經期就痛得下不了床。

結婚前，我媽總拿她攢的給我熬紅糖薑水。

結婚後，我跟鄭浩提過幾回，他要麼說忘了，要麼說紅糖不好買。

到家的時候，蘇薇正坐在我家堂屋裏剝豆子，鄭浩蹲在地上修竹椅子。

兩個人有說有笑的。

看見我進門，鄭浩目光落在我手裏提的紅糖上。

“正好，蘇薇說雨涵最近不愛吃飯，我尋思著給她弄點紅糖衝水喝，開開胃。”

我的手頓了一下。

“這兩斤紅糖我自己要用。”

鄭浩皺了下眉：“你一個人能用多少？給蘇薇分一半。”

蘇薇在旁邊擺手說不用，可眼睛卻看著鄭浩。

鄭浩更來勁了，直接從我手裏拿過那兩斤紅糖，拆開袋子倒了一半到另一個碗裏。

“鄭浩，那是我發的。”

“我知道，不是給你留了一半嗎？”他不耐煩地回了句。

蘇薇端著半碗紅糖走了。

我站在廚房裏，看著剩下那一斤紅糖，心裏堵得慌。

也不知道是不是氣狠了，第二天就來了月經。

早上肚子就隱隱作痛，到了中午疼得直不起腰。

組長看我臉色不對，讓我回去歇半天。

我捂著肚子往回走，二裏地走了快一個小時。

每走一步，小腹就像有把刀在攪。

好不容易到了家，我直接癱在了床上，蜷成一團，牙關咬得咯吱響。

這個毛病從我十幾歲就有，大夫說是宮寒，要好好養著。

在娘家的時候，我媽到了冬天就不讓我用冷水，每次來經期都給我吃紅糖雞蛋。

可嫁過來三年，冬天洗衣服、喝涼白開成了家常便飯。

我偶爾說一句不能吃涼的，婆婆說女人誰不痛經，就你嬌氣。

我疼得迷迷糊糊的時候，聽見院門響了。

鄭浩下班回來了。

我撐著一口氣叫他：“鄭浩......幫我熬碗紅糖薑水......”

他沒應聲。

我又叫了一遍，腳步聲往廚房去了。

過了一會兒，滿屋子騰起紅糖薑水的氣味。

他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紅糖水走過來。

我撐著身子去接。

他卻側身一讓。

“這碗是給蘇薇的，她這兩天月子病犯了，腰疼，我特意給她熬的。”

他說完，才注意到我的臉色難看。

“你怎麼了？”

“痛經......”我啞著嗓子回他。

他把碗放在桌上，嘟囔了一句“事兒真多，等著”，轉身回了廚房。

就在我以為他是去給我煮紅糖水的時候，他拿了個碗出來了。

“你喝點兒熱水也行，熱水瓶裏有昨天燒的。”

我盯著那碗紅糖水。

紅糖放得很足，湯色深紅，薑味也濃。

他熬得很用心。

給蘇薇熬的。

我疼得臉都白了，他進門連問都沒問一句。

當下，我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撐起身子，拿過那碗濃濃的紅糖薑水。

也顧不得它燙不燙，一口悶了。

“哎你！”

鄭浩想攔，可惜晚了一步。

“汪淼！你怎麼連碗紅糖水都要搶蘇薇的？”

“我搶蘇薇的？我單位發的紅糖，我男人熬的紅糖水，哪一樣寫她蘇薇的名字了？”

我梗著脖子問鄭浩。

“到底是是誰搶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