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避開我的眼睛。
“你又來了。”
我愣住。
“什麼叫又來了?”
劉倩冷笑:
“每次一不順你的意,你就病了。”
“這種苦情戲我在網上刷多了,老人最會道德綁架。”
她奪過我的手機。
我伸手去搶。
“還給我。”
她一下推開我。
我沒站穩,撞到門框上,眼前一陣發黑。
兒子扶了我一下。
那一瞬間,我以為他心疼了。
可他隻是把我重新推進陽台。
“媽,你別鬧了。”
門在我麵前關上。
鎖聲響起。
我撲過去拍門。
“明遠!”
“媽真的喘不上來氣!”
外麵傳來嘉佑不滿的聲音。
“奶奶好吵啊,我怎麼寫作業?”
劉倩立刻柔聲哄他:
“寶貝別怕,媽媽馬上讓她安靜。”
沒多久,膠帶聲又響起來。
這一次,比上次更密。
門縫被一點一點封死。
我拍門的聲音悶在裏麵,像拍在厚棉被上。
陽台裏沒有風。
太陽升到頭頂後,玻璃被曬得發燙,連空氣都是黏的。
我開始出冷汗。
手指發麻。
心跳亂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
我蹲在地上,大口喘氣。
可越喘,越像吸不到空氣。
我用手指在地上摸索,想找一點水。
沒有。
隻有灰。
我把臉貼到瓷磚上。
那一點涼,很快也被我的體溫焐熱。
我輕輕喊:
“明遠,媽不賣房了行不行?”
“媽不要你們養。”
“你給媽一片藥。”
客廳裏,兒子正在輔導嘉佑數學。
他不耐煩地吼:
“媽!你能不能消停點!”
“嘉佑明天考試!”
我張了張嘴。
忽然說不出話。
明遠小時候,也考試。
有一次高考前發燒,燒得滿臉通紅。
我嚇得一夜沒睡。
用酒精給他擦身,天不亮就去醫院排隊。
他迷迷糊糊抓著我的手說:
“媽,我怕考不好。”
我說:
“考不好也沒事。”
“媽要的是你平平安安。”
現在,輪到我病了。
他說,別耽誤孩子考試。
下午,鄰居李嬸來敲門。
“明遠啊,我怎麼聽見你媽在喊?”
“是不是不舒服?”
我心裏燃起一點希望。
拚命用手拍門。
“李嬸!”
“救我!”
“我在陽台!”
客廳裏靜了一瞬。
然後,劉倩笑著開門。
“嬸子,不好意思啊。”
“我婆婆最近有點老糊塗,非說我們害她。”
李嬸遲疑:
“可我聽她聲音不對。”
劉倩歎氣。
“老人嘛,一不如意就鬧。”
“我們為了照顧她,班都快上不成了。”
兒子也開口:
“李嬸,沒事。”
“我媽就是脾氣上來了。”
我聽見李嬸說:
“那你們多看著點。”
“老人年紀大了,可別出事。”
門關上了。
腳步聲遠了。
我最後一點力氣,也跟著散了。
沒多久,劉倩走到陽台門口。
她隔著門,警告道。
“老太太,你再喊,我就把窗簾也拉上。”
“到時候沒人聽得見。”
我靠著牆,眼淚無聲往下掉。
我這一輩子,最怕給孩子添麻煩。
可原來在他們眼裏。
我活著本身,就是最大的麻煩。
傍晚,陽台徹底暗下來。
我聽見劉倩對兒子說:
“她今天不簽,明天餓一天就簽了。”
兒子沒有反駁。
隻低聲說:
“別真出事。”
劉倩笑了。
“放心,老人命硬。”
“再說,真有事,也是她自己身體不好。”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趙先生,開門!”
“我是社區醫院的沈醫生!”
我慢慢睜開眼。
沈醫生。
他負責我們這一片慢病隨訪。
以前每次我去拿藥,他都會多叮囑一句:
“陳阿姨,您這個心衰不能斷藥。”
“哪怕一天也不行。”
我用盡力氣,抬手敲了敲地。
聲音很輕。
輕得我自己都聽不清。
外麵,兒子慌亂地開門。
“沈醫生,你怎麼來了?”
沈醫生聲音很沉。
“陳阿姨三天沒來取藥,電話也打不通。”
“我剛才碰見李嬸,她說聽見老人求救。”
劉倩立刻接話:
“沒有的事。”
“她回老房靜養呢,脾氣大,不願意見人。”
沈醫生冷冷問:
“靜養需要把藥停了?”
客廳裏一片死寂。
沈醫生又問:
“人在哪?”
兒子支吾:
“在......陽台。”
下一秒,腳步聲衝到門外。
沈醫生撕膠帶的聲音響起。
一層,又一層。
他越撕,呼吸越重。
最後,他怒吼:
“你們瘋了嗎?”
“這是六月!”
“她有心衰!”
“你們把她鎖在封閉陽台裏?”
門終於打開。
光刺進來。
我想抬頭,卻連眼皮都動不了。
沈醫生衝進來,把我扶起。
他的手指一碰到我的脈搏,臉色就變了。
“叫救護車!”
劉倩還在後麵小聲說:
“有這麼嚴重嗎?她平時就愛裝......”
沈醫生猛地回頭。
“閉嘴!”
“再晚一點,她快死在這裏了!”
救護車來得很快。
我被抬上擔架時,看見兒子站在門口。
他臉色慘白,嘴唇一直抖。
我想安慰他。
想說,明遠,媽不怪你。
可我忽然又說不出口了。
因為我感覺好困啊。
醫院走廊很亮。
亮得刺眼。
醫生護士圍著我,聲音又急又亂。
“血壓掉了。”
“急性心衰。”
“嚴重脫水。”
“準備搶救。”
我被推進搶救室前,沈醫生攔住兒子。
“家屬簽字,馬上搶救。”
兒子抓著筆,手抖得厲害。
“能救回來嗎?”
沈醫生盯著他。
“現在問這個太晚了。”
“你們但凡早一天送來,她都不會這麼危險。”
兒子眼眶一下紅了。
“我不是故意的。”
沈醫生聲音發冷。
“每個虐待老人的家屬,最後都說自己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