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孫子小升初模擬考失利那天,兒媳請了個所謂“升學規劃師”來家裏看風水。
那女人著素衣,手腕上纏著佛珠,張口閉口都是文昌位、病氣、家宅磁場。
她繞著屋子走了一圈,最後停在我門口。
然後,她指著我的鼻子說:
“老人病氣重,壓了孩子的文昌運。”
“隻要她還住在這個家裏一天,你家孩子就靜不下心,考不上好學校。”
兒子當時氣得把她遞來的黃符撕了。
他擋在我麵前,沉著臉說:
“這是我媽,不是什麼病氣。”
“我媽辛苦一輩子把我養大,誰敢說她晦氣?”
我站在他身後,眼眶一下就熱了。
我以為,我這一輩子吃過的苦,終於熬出了頭。
直到第二次模擬考,孫子又退了二十名。
兒媳在客廳裏摔了杯子,哭得像天塌了一樣。
“趙明遠,你媽不搬走,嘉佑這輩子就完了!”
那天正好是六月最熱的時候。
兒子把我送回老房子。
他說隻是讓我回去住幾天,等嘉佑考完就接我。
可他把我推進封閉陽台後,反手鎖上了門。
陽台裏堆著舊紙箱、壞風扇、發黴棉被。
窗戶被防盜網焊死,玻璃門被太陽曬得發燙。
我拍著門,喘得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
“明遠,媽的藥還在你那兒。”
“媽心口疼,你先把藥給我,好不好?”
門外,兒媳冷冷開口:
“規劃師說了,藥味也是病氣。停三天,把你身上的衰氣散幹淨,嘉佑就能轉運。”
兒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會開門。
可最後,我隻聽見他低聲說:
“媽,你就當為了嘉佑忍一忍。”
我愣住了。
下一秒,門縫被他們封得嚴嚴實實。
兒媳說:
“省得病氣漏出來。”
我靠著滾燙的玻璃慢慢滑坐下去。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
原來我養大的兒子,也會親手把我關進一口沒有蓋的棺材。
可我不知道。
真正要我命的,不隻是那間被太陽曬透的陽台。
還有後來,兒子落在放棄搶救同意書上的那一筆。
門鎖落下的時候,我先摸了摸圍裙口袋。
那是多年養成的習慣。
以前孩子們小,家裏窮,我總把幾張零錢、一把鑰匙、一塊水果糖放在圍裙兜裏。
明遠考試沒考好,我塞給他一顆糖。
明月摔破膝蓋,我也塞給她一顆糖。
我總覺得,孩子哭的時候,嘴裏有點甜,就能撐過去。
可這一次,口袋裏什麼都沒有。
糖沒有。
鑰匙沒有。
藥也沒有。
陽台很窄。
以前我住老房子時,這裏是曬被子的地方。
春天曬棉絮,冬天曬蘿卜幹。
明遠小時候最喜歡蹲在竹篩旁偷吃紅薯幹,吃得滿嘴黏糊,還衝我笑。
“媽,真甜。”
我那時總假裝生氣,抬手要打他。
可手落下去,最後隻是在他頭頂輕輕拍一下。
現在,同一方陽台裏,隻剩下舊紙箱受潮後的黴味。
壞風扇倒在角落,扇葉上積了一層灰。
那床發黴的棉被是我舍不得扔的。
明遠高考那年,我就是裹著這床被子,在學校門口陪他等到天亮。
那晚風大,他說冷。
我把被子全裹在他身上,自己縮在牆根。
他考完出來,第一句話是:
“媽,以後我一定讓你住好房子。”
我笑著說:
“媽不圖好房子,媽就圖你平安。”
六月的太陽貼在玻璃上。
陽台像一隻被扣住的玻璃罐。
我才坐下沒多久,後背就濕透了。
胸口開始發悶。
我拍門。
“明遠。”
“媽不鬧,你把藥從門縫塞進來。”
“媽吃完就安安靜靜待著。”
客廳裏,電視開著。
嘉佑在背英語單詞。
兒媳劉倩壓低聲音說:
“別理她。老人就這樣,一有事就拿病嚇人。”
我等著兒子說話。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小時候最怕我生病。
有一年我發燒,他端著一隻豁口碗,給我倒開水。
水太滿,他一路灑一路哭。
“媽,你別死。”
我那時笑他傻。
“媽哪有那麼容易死。”
可現在,門外靜了很久。
久到我胸口那口氣快續不上。
他終於開口:
“媽,醫生不是也說,你這病要心情平穩嗎?”
“你別總自己嚇自己。”
我愣了一下。
“醫生也說,藥不能停。”
劉倩立刻接話:
“醫生要是有用,你這病怎麼還沒好?”
我張了張嘴。
心衰怎麼會好呢?
我吃藥不是為了痊愈。
是為了好好活著,免得拖累他們。
可這話我沒說。
我怕說了,兒子更煩。
陽台外傳來樓下孩子放學的聲音。
有人拖著長音喊:
“媽媽,我餓了。”
我聽著那聲媽媽,眼眶忽然酸了。
明遠小時候也這麼喊我。
他爸走得早。
那年明遠九歲,明月五歲。
我白天在早餐攤給人煎餅,晚上去商場拖地。
冬天手凍裂了,血沾在拖把杆上,我也舍不得買藥膏。
因為明遠要交書本費。
明月要買棉鞋。
我那時候常想,苦一點沒關係。
孩子長大,我就有家了。
後來才知道。
孩子長大,有時候不是家變大。
是門變窄了。
我喘得越來越急,額頭的汗流進眼睛裏,蟄得眼皮疼。
我摸到角落的舊塑料盆。
裏麵有一點昨夜積下的臟水,漂著灰。
我盯著那點水看了很久。
最後還是沒喝。
我怕喝壞肚子,又給他們添麻煩。
手機還在身上。
幸好劉倩剛才隻拿走了藥,忘了拿手機。
我顫著手,撥通女兒趙明月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不會接。
終於,那頭傳來她不耐煩的聲音。
“媽,你又怎麼惹我嫂子了?”
我握著手機,手指一點點僵住。
原來一個母親求救之前,也要先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