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令儀砸到第十拳,指關節皮肉翻卷,血順著門板往下淌。
歲歲在她懷裏抽搐,額頭傷口的膿血浸透了她整片前襟,孩子氣若遊絲:“媽媽,疼......”
門外靜得可怕,院裏隻剩蟬鳴,謝景和帶豆豆出門後,再沒回來。
“歲歲,撐住。”沈令儀扯下貼身裏衣按住傷口,目光落在廚房那扇木框玻璃窗上,那是全屋子唯一沒釘死的窗。
她抓起搪瓷缸狠狠砸過去,“嘩啦”一聲碎玻璃崩了一地。
她抱著歲歲翻窗而出,碎玻璃紮進掌心、膝蓋,她渾然不覺。
衛生所鎖著門,她又敲開隔壁張嬸的門,借了兩片阿司匹林和一碗涼白開,抱著歲歲往回跑。
院門竟大敞著,程婉柔站在堂屋門檻上,手裏捧著一罐麥乳精,臉色煞白:“令儀姐,你翻窗進去,就是為了偷這個?”
沈令儀一愣:“什麼?”
“這是景和哥跑了兩趟供銷社才給豆豆換的麥乳精,”程婉柔眼淚說來就來,指著她滿是血汙的衣兜,“你兜裏鼓鼓囊囊的是什麼,翻窗時,我都看見了!”
沈令儀低頭,衣兜裏露出半截紙角,那是張嬸包藥的舊報紙。
謝景和抱著豆豆從院外走進來,豆豆手裏舉著個糖人,精神頭十足,哪有半分肚子疼的模樣。
謝景和看見滿地碎玻璃,眉頭緊鎖:“怎麼回事?”
“景和哥!”程婉柔撲過去,伸出纖細的手腕,上麵一道紅痕分明是她自己掐的,“我回來給豆豆拿衣裳,就看見令儀姐翻窗進屋偷麥乳精,還翻你抽屜,我攔她,她竟然還推我!”
謝景和的目光落在沈令儀衣兜露出的紙角上,又落在歲歲慘白的小臉上,他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程婉柔輕輕拽他袖子,帶著哭腔:“景和哥,豆豆明天還要用麥乳精養身子呢,她要是偷走了,豆豆吃什麼?”
那點複雜瞬間煙消雲散。
謝景和看向沈令儀,聲音淬了冰:“跪下。”
沈令儀抱緊歲歲後退半步,膝蓋上的血往下淌:“我沒有偷,歲歲傷口感染了,我隻是去找藥......”
“我讓你跪下!”謝景和暴喝一聲。
身後已經圍滿了鄰居,他大步上前,一把將歲歲從沈令儀懷裏扯出來,隨手塞給程婉柔。
歲歲虛弱地哭了一聲,程婉柔卻“哎呀”一聲,像是被血膿弄臟了衣裳,嫌惡地往旁邊一遞,幾乎要鬆手。
謝景和反手一巴掌扇在沈令儀臉上又狠又重,沈令儀被打得偏過頭去,耳朵嗡嗡作響,嘴角滲出血絲。
她沒站穩,膝蓋磕在碎玻璃上,血瞬間湧出,染紅了滿地晶亮的碎片。
“偷東西,翻窗,還推婉柔。”謝景和指著她的鼻子,聲音洪亮得整條胡同都聽得見,“沈令儀,我謝景和是副廠長,容不得你這種潑婦撒野,跪好了,讓全廠家屬院的人都看看!”
沈令儀跪在碎玻璃上,血從指縫往外滲,她抬起頭,看見程婉柔抱著歲歲,孩子虛弱地朝她伸手,程婉柔卻悄悄掐了一把歲歲的胳膊,孩子疼得瑟縮,哭聲更弱了。
“景和哥,”程婉柔眼底藏著針,“令儀姐這樣我怕嚇著豆豆,要不先讓她去倉庫冷靜冷靜?等想明白了,再出來認錯。”
謝景和點頭,兩個保衛科的人架起沈令儀,她掙紮著喊:“歲歲,把歲歲還給我!”
“一並關進去。”謝景和甩袖,語氣淡漠,“想清楚,什麼時候認錯,什麼時候出來,婉柔,把麥乳精收好,別再被小偷偷了。”
廢棄倉庫的門“哐當”落鎖,盛夏倉庫像蒸籠,黴味嗆人,蚊子成群。
沈令儀被推進去,膝蓋上的血在水泥地上洇出暗紅的痕。
她爬過去抱起歲歲,孩子額頭燙得嚇人,呼吸越來越弱,小手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