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剛蒙蒙亮,廚房裏的暑氣就蒸得人喘不上氣。
沈令儀是被歲歲的哭聲驚醒的,孩子蜷在她懷裏,小臉燒得通紅,嘴裏含含糊糊地喊渴。
她剛要起身去倒水,就聽見外屋傳來“啪”的一聲脆響。
沈令儀陪嫁的竹編梳妝台,抽屜被粗魯地推上了,程婉柔坐在那麵裂了道細紋的圓鏡前,正擰開沈令儀攢了整整半年工業券才買下的雪花膏。
雪白膏體抹在她手背上,香氣飄得滿屋都是,程婉柔身上穿著件嶄新的確良短袖,那是謝景和新給她買的。
沈令儀結婚四年,連塊的確良布頭都沒從他手裏見過。
“令儀姐,你醒了?”程婉柔從鏡子裏看見她,手指理所當然地把雪花膏揣進了自己兜裏,“景和哥說我皮膚嫩,經不得曬,用點好的養養,他說你皮糙肉厚,用甘油擦擦就行了。”
謝景和正好端著搪瓷缸從裏屋出來,看都沒看地鋪上母女倆一夜沒睡好的慘樣,隻對著程婉柔溫聲道:“婉柔,早飯好了,帶豆豆來吃雞蛋。”
那語氣和神態,仿佛這屋裏原本就隻有他們一家三口。
就在這時,郵遞員老周在院門外喊:“沈令儀,西北包裹!”
沈令儀心頭一跳,抱著歲歲迎出去,老周遞來一個沉甸甸的紙包,她剛接到手裏,還沒焐熱,斜刺裏伸出一隻手,快速地就把那包東西接了過去。
“喲,令儀姐,你娘家還寄東西呢?”程婉柔當著她的麵,三兩下扯開麻繩,露出裏麵油紙包著的一包奶糖。
天熱,糖紙有些發軟,粘在了一起,程婉柔抓了一大把,轉身就塞給追過來的豆豆:“乖,外婆家寄來的,甜著呢。”
豆豆剝開一顆,故意湊到歲歲麵前,舌頭舔得嘖嘖響。
歲歲站在門檻邊,燒得幹裂的嘴唇動了動,小喉嚨咽了一下口水。
沈令儀胸口像被針紮透了,她伸手去攔:“這是我娘家寄來的。”
“令儀姐,”程婉柔立刻紅了眼眶,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你不會跟個孩子搶糖吃吧,天這麼熱,豆豆嘴裏沒味,你就當心疼孩子。”
“婉柔拿都拿了,你至於嗎?”謝景和從屋裏踱出來,手裏夾著份報紙,眼皮都沒抬,“幾粒糖,看你那摳搜樣,丟不丟人。”
沈令儀的手僵在半空,那糖是她爹從西北寄來的,郵費都比糖貴。
她原想給歲歲補補身子,可現在,油紙包已經空了,豆豆把最後一顆糖扔進泥坑裏,衝歲歲做鬼臉:“饞鬼,吃泥巴去吧!”
歲歲盯著泥坑裏化開的糖,小肩膀一抽一抽,眼淚在眼眶裏轉,卻不敢哭出聲。
沈令儀從貼身衣兜裏摸出一顆路上撿的鵝卵石,扁圓溫潤,像隻小兔子的腦袋,歲歲終於吸了吸鼻子,接過石子,蹲在屋簷下一筆一畫地描。
天忽然暗下來,烏雲壓頂,午後一場急雨潑下來,地麵蒸起腥臭的泥氣。
豆豆突然從門後衝出來,一腳踹翻歲歲手裏的石子,揪著她的辮子將她推進了屋後的泥水坑。
“撲通”一聲,歲歲整個人陷進黑泥裏,眼淚剛湧出來,豆豆就跳下去騎在她身上,搶走那顆石頭,還伸手去扯她辮子上的紅頭繩。
那是去年外公從西北探親時,親手給歲歲係上的,說“歲歲戴紅繩,辟邪,長命”。
“還給我!”歲歲哭喊著去奪。
豆豆使勁一拽,紅頭繩連著幾根頭發生生被扯斷。
歲歲疼得尖叫,沈令儀從廚房衝出來,看見女兒滿臉是泥,額頭上的舊傷又滲了血,手裏還攥著半截斷掉的紅繩。
她腦子“嗡”的一聲,衝上去護住歲歲,反手推了豆豆肩膀一把。
“毒婦!”
一聲暴喝炸響在院門口,謝景和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身後還跟著幾個看熱鬧的鄰居。
他大步跨過來,不問青紅皂白,當著所有人的麵,一巴掌扇在沈令儀臉上。
那巴掌又狠又重,沈令儀被打得偏過頭去,耳朵裏嗡嗡作響,嘴角立刻滲出血絲。
“你連孩子都打。”謝景和指著她的鼻子,眼底像淬了毒的刀子,“我親眼看見的,婉柔說得對,你就是個心胸狹隘的潑婦,看不得豆豆好!”
他轉頭,聲音洪亮得讓整條胡同都聽得見:
“從今天起,沈令儀和沈歲歲不準上桌吃飯,滾去廚房蹲著吃剩飯,讓全廠家屬院的人都看看,虐待孩子是什麼下場!”
鄰居們指指點點,程婉柔抱著渾身是泥的豆豆,站在窗後,嘴角彎了一瞬,又迅速抹平,換上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
那一瞬的笑像根淬毒的針,紮進沈令儀眼底。
她忽然懂了這出戲從頭到尾都是演給她看的。
謝景和甩袖進屋,“砰”地摔上朝南的房門,連看都沒看泥坑裏的歲歲一眼。
沈令儀把女兒從泥裏撈出來,抱回廚房,歲歲額頭上的舊傷滲著血,混著泥水往下淌,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怕再招來一巴掌。
“媽媽,我疼。”歲歲縮成一團,冷汗把頭發濕透。
沈令儀被懷裏孩子的抽搐嚇醒,一摸,歲歲額頭燙得像塊火炭,她顫抖著點亮煤油燈,掀開歲歲額前的碎發。
那道磕破的傷口腫得老高,邊緣泛著猙獰的紅,膿血正從結痂的縫隙裏一股股往外滲,黃綠色的膿水混著血絲,把紗布浸得透濕。
沈令儀慌了,扯下自己貼身的幹淨裏衣,死死按住那道潰爛的傷口,血和膿立刻浸透布料。
她背起歲歲就往大門衝,可門紋絲不動。
謝景和竟然從外麵反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