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護士把我媽推出來的時候,隻給了一張最簡陋的折疊床。
連床墊都很薄,底下的彈簧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病床被安置在走廊盡頭的通風口。
冷風呼呼地往裏灌。
我脫下身上那件繁複的婚紗外套,隻留了一件單薄的打底裙,把外套蓋在我媽身上。
她的臉白得像一張紙,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口的起伏。
“滴——”
旁邊的簡易心電監護儀發出單調的聲音。
我蹲在床邊,握著她冰涼的手,不停地哈氣。
徐伯去樓下的垃圾桶旁,把我媽那個“破包”撿了回來。
那是一個洗得褪色的舊帆布包。
我媽來的時候,把它死死抱在懷裏,誰都不讓碰。
包的拉鏈已經被扯壞了,上麵還沾著幾片不知名的菜葉和油汙。
徐伯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著包上的臟東西。
“那幫天殺的,怎麼能把東西扔進泔水桶裏。”
老人氣得直哆嗦。
我接過帆布包,打開。
裏麵沒有錢,也沒有首飾。
隻有一雙用紅布包著的手工布鞋。
鞋麵上繡著栩栩如生的鴛鴦。
那是我媽戴著老花鏡,在病房裏熬了無數個日夜,一針一線給我繡的婚鞋。
因為常年吃藥,她的手總是抖。
針尖不知道紮破了多少次手指。
鞋墊上,還隱約能看見幾個洗不掉的暗紅色血點。
現在,這雙精美的紅布鞋上,被印上了一個清晰的黑色皮鞋印。
那是保安嫌棄它臟,隨手踩上去的一腳。
我死死盯著那個腳印,眼淚砸在繡花麵上,瞬間洇開。
“昭辭姐,你怎麼坐在地上啊?”
一聲嬌滴滴的驚呼從走廊另一頭傳來。
蘇見晚穿著高級定製的真絲拖鞋,披著韓載舟的外套,由護士攙扶著走了過來。
她看著我媽那張簡陋的折疊床,捂著嘴退後了半步。
“天呐,阿姨怎麼睡在風口裏?這要是著涼了可怎麼好。”
她轉頭責怪身後的護士。
“你們怎麼做事的?就算沒有病房了,也不能讓病人在走廊裏吹風啊。”
護士低著頭不敢說話。
蘇見晚又轉過來看我,眼神裏滿是無辜的憐憫。
“昭辭姐,我知道你因為婚禮的事生我的氣。可是你不能拿阿姨的身體賭氣呀。”
“隻要你肯跟載舟哥低個頭,他那麼善良,肯定會給阿姨安排好地方的。”
她一邊說,一邊往前走了兩步。
毫不避諱地踩在了我剛放在地上的那塊包鞋的紅布上。
真絲拖鞋在粗糙的紅布上碾了碾。
“哎呀,這是什麼垃圾?”
她嫌惡地踢了踢那雙繡花鞋。
“這種土裏土氣的東西,放在走廊裏太影響醫院的環境了吧。護士,快拿去扔了。”
“別碰它!”
我猛地站起身,一把推開蘇見晚。
我沒有用多大的力氣。
但她卻像是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直直地往後倒去。
“啊——”
蘇見晚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撞在後麵的牆上,緩緩滑落。
“見晚!”
走廊拐角處傳來韓載舟暴怒的聲音。
他大步流星地衝過來,一把將蘇見晚抱進懷裏。
“載舟哥......”
蘇見晚靠在他胸前,臉色煞白,捂著心口急促地喘息。
“我隻是好心來看看阿姨,想勸昭辭姐別跟你鬧脾氣了......她為什麼這麼恨我?”
韓載舟抬起頭,那眼神恨不得將我千刀萬剮。
“孟昭辭,你不僅在婚禮上撒潑,現在連個病人都不放過?”
“病人?”我冷笑出聲。
我指著蘇見晚紅潤的臉頰和靈活的動作。
“你見過哪個心臟病發的病人,還能穿著拖鞋在走廊裏四處溜達,甚至有閑心來踩別人的東西?”
韓載舟根本不聽我的解釋。
他小心翼翼地把蘇見晚抱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不用在這裏狡辯。我親眼看到你推她。”
“既然你這麼喜歡動手,那就在這走廊裏好好反省。”
他轉頭對身後的保安隊長冷聲吩咐。
“把這個礙眼的老頭給我轟出去。醫院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的收容所。”
保安立刻上前,粗暴地架起徐伯的胳膊。
徐伯本來就受了傷,被他們一扯,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你們幹什麼!放開他!”
我衝上去想搶人,卻被另一個保安狠狠推倒在地。
手肘撞在冰冷的地磚上,瞬間麻木。
“孟昭辭,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韓載舟停下腳步,背對著我。
“明天早上,帶著你媽的病曆,來見晚的病房跪下磕頭道歉。”
“否則,我會立刻停掉你媽所有的進口特效藥。”
“你知道的,整個江城,隻有我能弄到那個藥。”
他丟下這句話,抱著蘇見晚大步離開。
保安像拖麻袋一樣把徐伯拖進了電梯。
“閨女!別管我,看好大姐!”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徐伯嘶啞的喊聲。
整個走廊重新陷入死寂。
隻有通風口的冷風,和我媽微弱的呼吸聲。
我跪坐在地上,把那雙被踩臟的繡花鞋緊緊抱在懷裏。
藥。
那是維持我媽心肺功能的最後一道防線。
如果停藥,她絕對撐不過明天。
韓載舟在用我媽的命,逼我向他的小三低頭。
為了他所謂的那點“體麵”。
我看著監護儀上越來越平緩的波浪線,渾身的血液一點點涼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