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我看著他,第一次覺得這個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是如此的陌生。
陌生到令人心驚膽寒。
“所以呢?”我輕聲問。
“所以,我就應該體諒她,不能怪她,對嗎?”
他似乎沒聽出我語氣裏的冰冷,皺著眉,又開始了他那套我聽了五年的說辭。
“晚吟,許叔叔是為我死的。沒有他,五年前就沒有我。”
“照顧若喬母女,是我一輩子的責任,這一點,我們結婚前你就知道的。”
是啊,我知道。
我知道他重情重義,所以我忍了五年。
忍受著他把許若喬母女的任何事都放在第一位。
忍受著我們夫妻的二人世界裏,永遠插著那對母女的影子。
我以為,我的忍讓和體諒,能換來他的尊重和愛。
直到今天,我才發現,一切都是我的一廂情願。
“所以,”我一字一句地問,“我和我孩子的命,加起來,都比不上一場許恩梨的鋼琴比賽,是嗎?”
這句話仿佛刺痛了他。
他臉上閃過一絲惱怒,聲音也拔高了些。
“你怎麼能這麼說?”
“我不是讓你等我了嗎?”
“你為什麼就不能體諒我一下,非要在這種時候鬧?”
“鬧?”
這個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針,狠狠紮進我的心臟。
“啪”的一聲,病房門被猛地推開。
江思淼提著保溫飯盒站在門口,氣得渾身發抖。
她衝進來,把飯盒重重砸在桌上,指著顧承安的鼻子就罵。
“顧承安你他媽還是不是人?!”
“晚吟在手術室裏九死一生,你老婆孩子差點都沒了,你現在說她在鬧?!”
麵對江思淼的怒火,顧承安非但沒有半分羞愧。
他隻是後退一步,厭惡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皺的衣領。
然後,他冷漠地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我。
“我先過去看看若喬她們,她和孩子今天都受了驚嚇。”
“你冷靜一下,我們改天再談。”
說完,他轉身就走,沒有一絲留戀。
看著他決絕的背影,我的心,也跟著他摔門而去的巨大聲響,徹底碎了。
死了。
5
出院那天,顧承安沒有來。
是江思淼接的我。
車子一路平穩地行駛,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
熟悉的家越來越近,我心中卻升不起半分暖意。
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永遠都回不去了。
江思淼不放心我,把我送進家門。
我本能地想回到那個我親手布置的次臥。
那裏,曾是我為自己準備的月子房,也是我為寶寶準備的嬰兒房。
我推開門。
然後,我愣住了。
房間裏,沒有我買的、拚接了整整一個下午的嬰兒床。
沒有我親手縫製的、掛在床頭的布藝搖鈴。
沒有我跑遍全城才淘來的、柔軟可愛的地毯和玩具。
取而代之的,是一架嶄新的、占據了房間近三分之一空間的白色三角鋼琴。
牆上,我精心挑選的、充滿童趣的動物壁紙,被撕得幹幹淨淨。
換成了專業、冰冷的灰色隔音板。
保姆張嬸從廚房裏出來,看到我,有些局促地搓著手。
“太太,您回來了。”
我指著那架鋼琴,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這是怎麼回事?”
張嬸小心翼翼地解釋:“是......是先生安排的。”
“先生說,怕您看見嬰兒房裏的東西會傷心,就......就先讓人改造了一下。”
“他說,改成琴房,也方便恩梨小姐以後過來靜養和練習。”
“靜養?”我重複著這個詞,覺得荒唐透頂。
“太太,您別多想,先生也是為您好......”
為您好。
又是這句“為您好”。
我關上了那扇門,也將張嬸的辯解隔絕在外。
6
我沒有回主臥,而是再次推開了那間“琴房”的門。
我一步步走進去,走到那架白色鋼琴前。
琴蓋上,擺著一幅裝裱精致的兒童畫。
畫上,一個穿著公主裙的小女孩,牽著一個高大男人的手,笑得燦爛。
旁邊用稚嫩的筆跡寫著一行字:
“我和顧爸爸”。
顧爸爸。
嗬。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許若喬。
我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她用一貫楚楚可憐的、帶著哭腔的語氣說:
“晚吟,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那天那麼嚴重......”
“你別怪承安,他也是太在乎恩梨了,那孩子從小就沒父親,一直把承安當成自己的爸爸......”
她假惺惺地道歉,顛三倒四地說著。
而我,卻清晰地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了顧承安溫柔安撫的聲音。
“好了,別想了,都過去了。”
“不是你的錯。”
我猛地掛斷了電話。
五年。
整整五年來的隱忍、退讓、自我安慰、自我欺騙......
在這一刻,全部轟然崩塌。
我看著那幅“我和顧爸爸”的畫,突然就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原來,所謂的“怕我傷心”。
不過是方便他為那對母女打造一個更舒適、更安樂的窩,所找的最好借口。
原來,我失去孩子的房間,早已成了別人女兒的“聖地”。
我終於,徹底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