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爸生氣地走了。
潘屹的兄弟們開始起哄。
“蘆笙都吹了,花帶還不趕緊係上去!”
田欣被推到他身上。
“係花帶”是定親儀式。
一旦係上,就等於向全寨宣告了心意。
她愧疚地看著我,猶豫著不敢動。
可潘屹卻將蘆笙遞到她跟前。
滿眼期待地看著她。
田欣隻猶豫了一秒,就把花帶鄭重地係了上去。
全場一陣歡呼。
我緊緊攥著手裏的花帶,指甲深深摳進肉裏。
繡了一年的蝴蝶紋樣,被血染紅了一角。
我再也看不下去,轉身離開。
“阿月!”
潘屹卻突然拉住了我。
嫻熟地從我上衣兜裏,掏出那把楓木梳。
“阿欣頭發亂了,我幫她梳理一下。”
我死死釘在那把梳子。
那是十八歲那年,他送我的定情信物。
蝴蝶凸紋被我日日撫摸,早已變得溫潤光滑。
他說,為了這塊百年白楓木,他在雷公山裏待了半個月。
他說,一生隻為一人梳頭。
可現在,他要拿著它,去為別的女人梳頭。
潘屹見我臉色慘白,嗤笑一聲。
“一把梳子多大點事兒,瞧你小心眼的樣子。”
“行了,你先回去,我晚些去找你商量婚事。”
他見我不吭聲,又習慣性地伸手摸我的頭。
我偏頭躲開。
那隻手僵在半空。
潘屹臉色暗沉,卻還在耐著性子哄我:
“說了不要熬夜繡嫁衣,眼底全是紅血絲。”
“我晚些給你帶明目草,聽話!”
我麻木地轉身,往自家吊腳樓走。
從蘆笙坪到家,要走一整晚的山路。
為了聽他吹一曲蘆笙,這條路,我從二十三歲走到三十歲。
整整七年,卻從未聽他吹起。
第一年,田欣和他半路吵架摔進山溝,他去救人,讓我等。
第三年,他終於走到蘆笙坪,田欣家的狗丟了,他又折返回去幫忙找狗。
第五年,蘆笙都湊到了嘴邊,得知田欣高燒一夜,他丟下我就跑了。
......
我不明白。
他一次次的爽約,就因為我聽話,懂事,善解人意?
還是說,他覺得我一輩子都不會離開?
身後,嫋嫋的蘆笙再次響起。
有人在起哄。
“阿欣和屹哥郎才女貌,性格也合拍!”
“就是,比那個吳月強多了,就一悶葫蘆!”
心臟早已痛到麻木,我看了一眼漸黑的天色,加快了腳步。
手機突然響了,田欣打來視頻。
嘈雜的背景裏,她聲音夾雜著哭腔。
“阿月......對不起......其實我從小暗戀潘屹,為了引起他注意才故意找茬。”
“去年那場大雨,我在高架跟他表白了。”
“他在電話裏跟你說生日快樂的前一秒,還在雨裏瘋狂吻我。”
“現在,我都告訴你了。還要不要和他結婚,你自己決定。”
潘屹不知道她在和我視頻,湊過來醉醺醺地哄她。
“小傻瓜,哭什麼......我會心疼。”
我平靜地關掉視頻。
想象中的心痛如絞並沒有發生。
隻是覺得胃裏有些惡心。
一路小跑回家,洗完澡,躺在床上。
腦海裏全是那個雨夜的場景。
他在電話裏一遍又一遍喃呢:
“寶寶,生日快樂。”
“我真的愛你愛你,好愛你啊!”
原來淩晨突如其來的表白,其實是偷吃的愧疚感。
一陣響動後,潘屹帶著一身酒氣翻上二樓。
他嫻熟地推開窗戶,見我盯著他空蕩蕩的手,一拍腦門:
“嗐!我又忘了帶明目草。”
“下次!下次一定帶給你!”
我苦笑。
“沒有下次,我不需要了。”
為了繡嫁衣,從半年前我眼睛就花了。
他回回都說幫我去鎮上買草藥。
可回回都忘。
而田欣隨口一句喜歡太行菊。
他冒著生命危險,也要去崖底摘上一束。
潘屹見我冷冷地盯著他,突然意識到什麼,不自然地抹了一把臉頰。
我看得很清楚,是豆沙粉的口紅印。
田欣最喜歡的顏色。
“多大點事,又開始鬧,晚幾天又瞎不了。”
他翻窗進來,隨手拿起繡架上那條花帶。
“嘖,你這繡工大有長進啊,我拿回去當抹布擦鞋正好。”
我死死拉住花帶的另一頭,平靜地看著他。
“潘屹,我的花帶,給不了你!”
“我們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