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車駛出侯府大門,長街兩側已掛滿中秋燈。
賣兔兒燈的老翁蹲在巷口紮竹架,糖畫攤前圍了一群孩子。
滿城都是過節的模樣,熱鬧的跟我沒有關係。
七年前出嫁時,閨中密友拽著我的袖子說:“林蘅,謝臨舟心裏埋著個死人,你嫁過去就是守活寡。”
我當時笑她多事。
人都走了,活人還爭不過一塊牌位?
第一年,他中秋去沈府守靈,我覺得他重情重義。
第二年,他讓我陪著去給沈母敬茶,我覺得沈家二老可憐。
第三年,我坐在沈家飯桌上,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沈母拉著謝臨舟的手叫女婿,沈父給他斟酒,我成了借來湊數的擺件,筷子拿起放下,沒人同我說話。
第五年,我不再問幾時能回林家過節。
第六年,我連沈婉牌位上的漆色裂紋都記住了。
左上角磕了個缺口,是前年沈母擦拭時碰的,謝臨舟第二天便請人補好,用的金漆。
馬車拐過安定巷,前頭便是沈府所在的青槐街。
我掀開車簾一角。
沈府大門敞開,謝臨舟已經到了。
沈父站在台階上,拍著他的肩膀,笑聲隔著半條街都能聽的清:“好女婿來的早!今年我讓廚房多備了兩道你愛吃的。”
謝臨舟接過沈父手中的茶盞,順手扶他上台階,姿態比親兒子還穩妥。
車簾落回去。
丫鬟翠屏氣的絞帕子:“夫人,沈家怎能這樣喊!侯爺是咱們林家的姑爺,幾時成了沈家的?”
我看著簾縫裏泄進一縷燈光:“喊了七年了。他若是不願,頭一年就會糾正。”
翠屏不說話了。
馬車繼續走,過了半個時辰,駛入內城南麵的舊巷。
林家在城南住了三代,門戶不大,台階上的石獅子鼻尖都磨圓了。
還沒下車,便看見母親派來的小丫頭守在巷口張望。
見了我的馬車,小丫頭轉身就往院裏跑,一邊跑一邊喊:“夫人到了!夫人到了!”
母親的信又追過來了。
這回不是寫的,是讓小丫頭背的口信:月餅蒸上了,被子曬過了,父親把你屋裏的花燈也掛正了,床單換了你從前最喜歡的湖藍色。
小丫頭背的磕磕絆絆,攥著手指頭生怕漏一個字。
我還沒應聲,翠屏忽然拉拉我的袖子:“夫人,侯府來人了。”
身後一匹快馬追上來。
馬上的小廝翻身下鞍,恭恭敬敬遞上謝臨舟的口信:“侯爺說,沈老爺今年請夫人務必到席。席間禮數不可失,禮金也要備上。”
翠屏臉色一變。
我看著那小廝額上跑出的汗:“回去告訴侯爺,我在自己家過中秋。”
小廝張了張嘴,沒敢再說,牽著馬走了。
母親派來的小丫頭還站在原地,仰頭看著我,眼睛亮亮的:“夫人,老爺說要親自來巷口接您呢。”
我彎腰捏了捏她凍紅的臉:“走吧,帶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