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憶這種東西,越想埋,越往外冒。
我是三年前通過校招進的建工集團。
那時候我剛從一所普通二本畢業,土木工程專業,專業課成績全年級第二。
入職第一天,人事把我分到了周福海手下的項目二組。
報到的時候我穿著我媽連夜熨好的白襯衫,背著一個用了四年的雙肩包,懷裏還揣著我爸塞給我的兩包好煙。
他說讓我入職第一天,給組長意思一下。
我把煙放在周福海桌上的時候,他正翹著二郎腿看股票。
他瞥了一眼那兩包煙,鼻子裏"嗤"了一聲。
"喲,軟中華啊?"
他拿起其中一包,在手裏掂了掂,然後隨手丟進了抽屜。
"小陳是吧?聽人事說你是從哪個鳥不拉屎的小縣城考上來的?"
"父母是幹什麼的?"
我老老實實地回答:"我爸開出租車,我媽在超市做收銀員。"
周福海"哦"了一聲,那種意味深長的尾音拖得很長。
辦公室裏另外幾個老員工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飄了過來,又迅速移開。
"工薪家庭啊,"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不容易。"
然後,他從堆滿雜物的桌角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遞給我。
"這是孫浩的一個方案,你幫他潤潤色,今天下班前要。"
孫浩是誰?
我後來才知道,那是分管副總的小舅子。
每天十點踩著點兒來上班,泡一杯八千塊一斤的茶葉。
下午三點準時消失去健身房,五點半回來打卡下班。
我攥著那份隻有薄薄三頁、錯字連篇的"方案",胸口堵得像塞了一團濕棉花。
接下來的兩年,我活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
白天給孫浩擦屁股,晚上做自己的本職工作,淩晨研究行業政策、規範變更、技術前沿。
我的工位抽屜裏常年備著兩盒胃藥和一瓶速效救心丸。
入職第八個月,集團接了一個舊城改造的硬骨頭。
周福海把核心方案交給了我。
他原話是:"小陳能力強,組裏都看好你,這個就交給你了。做好了大家都有功勞。"
我用了十一天。
跑遍了項目周邊三公裏內的所有居民區,訪談了一百二十七戶拆遷戶。
跟規劃局的老科長喝了五頓酒,胃出血住了一晚醫院。
方案改了七稿,最後一稿交上去那個淩晨,我趴在工位上睡著了。
方案被采納那天,集團內部發了通報表揚。
我守在公告欄前,眼眶發酸。
可當我看清那份名單的時候,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第一個名字:周福海。
第二個名字:孫浩。
我的名字在最末尾,前麵三個小字"協助:陳硯白"。
像施舍一樣掛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