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長矜睜眼的時候,身上蓋著她自己半夜扯下來的客臥薄毯。
主臥門被人從外頭推開,謝常緒端著一碗小米粥進來,順手就想把她撈進懷裏。
“昨晚怎麼跑客臥去了?我找了半宿。”
他身上一股陌生的香水味,脖頸內側還有一道擦不幹淨的口紅印。
豆沙色,樊真真上禮拜剛曬到朋友圈的那支。
季長矜閉了閉眼,把喉嚨裏那口腥甜咽回去,從他胳膊底下矮身出來。
“胃又犯了,怕翻身吵你。”
謝常緒沒再追問。
或者說,他已經不關心她為什麼一個人睡在客臥了。
他從背後圈住她,下巴擱在她肩窩上,聲音還是十年裏那副溫吞吞的調子。
“跟你說個好消息,真真規培的事定了,下周一進我們科報到,我親自簽的條子,你不是一直擔心她畢業沒人照應嗎,我盯著,誰敢動她一根手指頭。”
季長矜死死盯著天花板。
京北協和心胸外科的規培名額,一年隻放三個,去年院長親兒子被刷下去,上了熱搜。
樊真真,一個八年本碩連讀中途輟學、去夜店陪酒釣金主的女人,憑什麼?
去年她想以心理學碩士的身份去他們科做病人心理疏導,每周兩天閑職。
謝常緒當著她的麵把推薦信撕了。
他說:“醫院講規矩,你別以公謀私,我麵子掛不住。”
她信了。
整整十二個月。
原來規矩不是給樊真真立的。
規矩是專門用來擋她的。
季長矜扭過頭,看著他下頜那顆她親手遮過無數次的小痣,眼睛空得像掏幹淨的貝殼。
“哦,挺好。”
她推開他,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下了床。
今天她沒等謝常緒一起出門。
自己叫了車,去了三環邊一家私廚。
約好的是季母。
兩人點了一壺普洱,季母從包裏抽出一遝簽證材料,壓著嗓子說:
“長矜,瑞典邀請函下來了,下周三的機票,你爸的搭橋術挪到斯德哥爾摩醫大,主刀是謝常緒師兄的老師。”
季長矜剛點頭,私廚卷簾被推開。
樊真真挽著謝常緒的胳膊,笑盈盈走進來。
謝常緒先去前台點單。
樊真真一抬頭就撞上季長矜的視線,瞳孔縮了一下,很快彎成一道月牙,大大方方走過來坐在對麵。
“長矜姐,昨天消息沒回你,別氣。”
她從包裏掏出一個藍繡囊,啪地放在桌上。
“這個是常緒上禮拜來我家落下的,我瞅著眼熟,正好還你。”
那是季長矜二十歲生日一針一線縫給謝常緒的平安符。
裏頭裝著她一縷頭發。
他說過這輩子不摘。
季母的筷子啪一聲掉在桌上。
季長矜按住母親的手,聲音平得像一層水。
“挺好看的,我也有個東西要給你。”
她從包裏摸出一枚刻著字母的男士袖扣,扔到樊真真麵前。
樊真真的臉唰一下白了。
那是謝常緒訂婚那天戴過的,刻著“J”的定製款。
昨晚季長矜在他西裝口袋裏翻出來的,上頭還沾著樊真真的香水。
樊真真咬住下唇,聲音冷下來。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前天。”季長矜笑了一下,“但你放心,我不撕破臉。”
樊真真愣了愣,眼裏閃過一絲得意。
“那你好自為之,常緒已經答應我,婚禮取消後咱倆訂婚。”
“我懷了龍鳳胎,三個多月,產檢單他親筆簽的。”
季母氣得渾身發抖。
季長矜越按她的手越緊。
她笑了,笑得樊真真後脊發涼。
“真真,高二那年你跟全班女生說我爸是破產皮包公司老板,我當時就知道,我沒戳穿你。”
“十年了,你以為你在扳我,其實你一直在我手裏翻不出浪花。”
樊真真臉色大變,手一抖,那杯滾燙普洱整個扣向季長矜。
大半潑在她手背上,小半濺到鎖骨。
像有人拿烙鐵在皮上蓋章。
季長矜咬住後槽牙,把那聲悶哼憋回去。
季母尖叫著撲過來。
謝常緒端著托盤趕回來,看見倒地的茶杯和季長矜紅透的手背,臉色一沉。
但他沒扶季長矜。
他蹲下來,先把樊真真扶起來。
“真真,燙到你沒?”
樊真真捂著小腹,委屈地搖頭。
“沒事......就是剛剛她推我一下,我怕動了胎氣......”
謝常緒臉色一變,立刻把人打橫抱起。
“長矜,真真懷的是雙胎,一點磕碰不得,我先送她去做個B超,你這邊我回頭派司機來接。”
季長矜抬起頭。
她本以為自己已經心死,聽見這句話,胸腔還是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腳。
三個多月。
三個多月前,是她和謝常緒訂婚的第十天。
他是怎麼做到的,一邊給她戴戒指,一邊在另一個女人身上留種,簡直超級大種馬。
謝常緒抱著樊真真轉身,樊真真在他懷裏回頭看她一眼,眼神裏是赤裸裸的炫耀。
季母哭著要衝上去,被季長矜死死拽住。
“媽,別鬧,再忍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