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身懷帝星龍胎那年,我被最信任的閨蜜害死在臨盆夜。
她親手給我灌下催魂散,將帝星命格轉嫁到自己兒子身上。
後來,她踩著我的屍骨登上後位,母憑子貴,做了一世聖母皇太後。
史書讚她仁德,萬民供她長生牌。
而我在黃泉邊等了她整整百年。
終於,她壽終正寢,披著滿身功德金光走進陰司。
我當著判官的麵,狀告她奪胎、竊命、欺天。
判官卻隻看了一眼她身上的金光,便冷冰冰合上罪簿:
“福報貴人,不可冒犯。”
“你這怨魂糾纏百年,反倒該入惡鬼獄。”
鬼差立刻上前,鎖魂鏈纏住我的脖頸。
她站在功德殿前,憐憫地看著我:“姐姐,你都死了百年,怎麼還不肯放過我?”
鎖魂鏈勒進魂骨的那一刻,一道沉睡萬年的神念忽然撞入我魂中。
我抬頭,看見陰司門前那行被香火金漆遮住的舊訓,終於想起自己是誰。
無數年前,我開輪回、立陰司時,親手寫下第一條冥律:
輪回無貴客,陰司不認情。
......
我在黃泉邊等了蕭明姝百年,人間換了三代皇帝。
她的長生牌卻仍舊供在萬民祠裏,香火日益興旺。
陰司鬼差都認得我。
每逢新魂入境,他們便會看我一眼,低聲說:“那個被害死的怨魂還在。”
我不辯解,我隻是等。
百年前,我是大胤皇後,腹中懷著欽天監親口斷定的帝星龍胎。
皇帝為此大赦天下,朝臣稱賀,滿宮都說我命好。
隻有蕭明姝握著我的手,笑得比誰都溫柔。
她是我的閨中密友,也是我親手接進宮的昭儀。
我以為她無依無靠,便護她在深宮站穩腳跟。
她說怕冷,我讓內務府給她送最好的銀炭。
她說羨慕我有孩子,我便笑著讓她摸我的肚子,說以後這孩子也要喚她一聲姨母。
臨盆那夜,宮燈被風吹得亂晃。
我疼得渾身是汗,握住她的手,讓她去請太醫。
她卻俯下身,將一碗黑沉沉的藥汁灌進我喉嚨裏。
“卿燁姐姐,別怪我。”
她聲音仍舊輕柔,像從前替我梳發時那樣。
“你已經是皇後了,什麼都有了。”
“可我呢?我隻差一個孩子。”
催魂散入喉,我魂魄離體前,親眼看見她命穩婆帶走了我的孩子。
那孩子甚至沒來得及哭一聲。
後來,人間史書寫:皇後薑氏難產一屍兩命,昭儀蕭氏哀慟不已,卻因膝下皇子母憑子貴,繼立為後。
皇子天資卓絕,十三歲登基,尊蕭氏為聖母皇太後。
再後來,蕭明姝賑災、修橋、施粥,立女學,減賦稅,萬民稱頌。
無人知道,她所有仁名底下,埋著我和我孩子的血。
今日,她終於死了。
陰司鬼門大開時,我站在黃泉盡頭,看見一頂金光燦燦的魂轎緩緩落下。
轎簾掀開,蕭明姝走了出來。
她仍是年輕時的模樣,滿身功德金光濃得幾乎照亮半座陰司。
兩側鬼差齊齊俯首:“恭迎聖母皇太後。”
我看著她,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鬼魂本不該流血,可我掌心還是滲出了一點黑紅色的怨氣。
蕭明姝也看見了我。
她先是一怔,隨即眼底浮出一點恰到好處的哀傷。
“姐姐。”她輕聲說,“你怎麼還在這裏?”
我一步步走到功德殿前。
“我在等你。”
她歎了口氣,像是看見一個執迷不悟的舊人。
“百年了,你還不肯放下嗎?”
我看著她身後的功德金光。
那光裏有萬民香火,有帝王祭文,有史官筆墨,也有一層被遮得很深的血色。
我轉身看向判官。
“薑卿燁狀告蕭明姝,奪胎、竊命、欺天、害我母子不得輪回。”
功德殿裏安靜了一瞬。
判官坐在高案後,抬眼看我。
他手中罪簿翻開,墨色浮動,可還未顯出蕭明姝的罪名,便被她身上的功德金光壓了下去。
判官盯著那片金光,眼神微微一動。
隨即,他合上罪簿。
“福報貴人,不可冒犯。”
我怔了一下。“你說什麼?”
判官聲音冷了幾分:“蕭氏生前廣積功德,受萬民香火供奉,入陰司後當過清明橋,擇福胎轉世。”
“至於你,滿身晦氣,攔貴魂、擾公堂。”
“按陰司新冥律,當立刻打入惡鬼獄!”
我看著他。“新冥律?”
蕭明姝輕輕垂眸,歎道:“姐姐,我知你眼紅我的哀榮。”
“可連上天都認可我的功德,你又何必在陰司自取其辱?”
我忽然笑了。
她還是這樣,殺人時手穩,哭起來也穩。
判官皺眉:“還愣著幹什麼?把這不知死活的怨魂拿下!”
鎖魂鏈落到我脖頸上時,我抬頭看向陰司大門。
門前原本有一道舊訓,被厚厚的香火金漆糊住了,隻隱約露出半個“輪”字。
我盯著那處舊痕,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像是有什麼足以壓碎十殿閻羅的東西,正在我魂骨深處,慢慢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