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通知書到的那天,全家都在。
我拿快遞的時候手都在抖,是海城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我把通知書塞進衣服裏回家。
我媽問:“什麼學校?”
我心跳飛快,但臉上很平靜:“就市裏的師範啊,你不是看著我填的誌願嗎。”
她沒多想,轉身繼續擇菜。
我哥邊打遊戲邊奚落:“通知書有什麼好看的,不就一張紙。”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爸難得開口。
“婷婷,大學去哪讀?”
我心裏一緊。
“市裏的師範。”
我爸點點頭:“近點好,周末回來還能幫你媽幹點活。”
我媽:“你爸說得對,家裏離不了你。”
我哥:“就是,你走了孩子誰帶?”
嫂子在旁邊接話。
“婷婷學師範的,老師不就是帶孩子的?”
“你正好帶大寶二寶練練手,以後他們的學習就靠你了,省了一大筆錢呢!”
我笑了。
“嫂子,你和我哥的孩子,怎麼一心想塞給我?”
我哥把筷子一拍。
“許婷,你這話什麼意思?你不是這家人?”
嫂子臉色也變了。
“婷婷,你這話說的,好像我們虧待你似的。”
“你在家吃住不花錢吧?你上大學家裏也要出錢吧?幫家裏幹點活不是應該的嗎!”
“嫂子,我上大學申請的是助學貸款,不用家裏出錢。”
我爸開口了。
“婷婷,你說這些幹什麼?一家人分那麼清,像什麼話?”
“你哥是男人,要養家。你是女的,以後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了,現在幫襯家裏是應該的。”
我爸這輩子沒洗過一件衣服,沒做過一頓飯,沒搬過一箱貨。
他有資格說話嗎?
“爸,你說得對。”
“我哥要養家,所以更應該多幹點活,畢竟他是一家之主嘛。”
我媽出來當和事老。
“婷婷,你爸是為你好的。女孩子家家,不要太強勢,以後嫁不出去。”
我看著我媽。
“我嫁人幹什麼?伺候一家老小,累得腰都直不起來,還連句好話都撈不著。”
我媽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瞎說什麼呢!這是幸福的煩惱。”
我冷笑一聲。
“幸福?”
“媽,你苦了一輩子,他們給過你幸福嗎?”
我爸把筷子一摔。
“許婷,你反了天了!”
“你媽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你就這麼跟她說話?”
我站了起來。
“我說錯了嗎?”
“媽每天天不亮就起來開店,晚上十二點才關門。”
“搬貨、收銀、送貨,全是她一個人。你呢?你在門口嗑瓜子打牌。哥呢?他在店裏打遊戲。”
“你們誰幫過她?”
我爸氣得臉漲紅,一巴掌扇了過來。
我沒來得及躲,耳邊一陣嗡鳴。
我媽衝過來拉住我爸:“你打孩子幹什麼!”
我哥坐在旁邊看戲。
“打得好。不打不長記性。”
我媽急了。
“婷婷,你快給你爸認個錯,快說你再也不敢了。”
我站著沒動。
“我認什麼錯?我說錯什麼了?”
我爸指著我。
“許婷,你聽好了。這個家,還輪不到你說話。”
“你哥是兒子,這個家以後是他的。你是女兒,遲早嫁出去。”
“你現在幫襯家裏,是應該的。將來你嫁人了,婆家那邊也用不著你。”
“我和你媽供你讀書,不是讓你回來教訓人的。”
嫂子在旁邊歎氣。
“唉,這日子沒法過了。婷婷這麼不懂事,以後把大寶二寶帶壞了怎麼辦?”
我看著眼前神色各異的四個人,心頭閃過一絲恨意。
這個家,我再也不會回來了。
“行,我不說了。”
我轉身回了房間,把門反鎖。
我開始準備要帶走的東西。
銀行卡裏有兩千多塊,壓歲錢加上暑假偷偷做家教攢的。
足夠我開學支撐一段時間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該帶孩子帶孩子,該搬貨搬貨。
不頂嘴,不反駁,不說話。
他們以為我徹底老實了。
嫂子還跟我媽說:“你看,打一巴掌就老實了,婷婷就是欠收拾。”
我媽說:“這孩子,就是嘴硬,心裏還是懂事的。”
我沒說話。
八月三十號,天還沒亮。
我就把行李箱從床底下拖出來,登上了前往海城的火車。
第二天下午,我媽在理貨,我爸在打牌,我哥在打遊戲。
一個鄰居大叔進來買煙。
“喲,你家婷婷今天不在啊?”
我媽笑了。
“婷婷去市裏上大學了,周末回來。”
大叔掃碼付錢,像是想起什麼似的。
“你家婷婷出息了啊,我那天路過縣一中看見了,光榮榜的第一名,考上海城大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