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晚,我坐在院中石凳上,抬頭看月亮。
邊關的圓月似乎更大更亮。
牆頭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顧裴翻身落地,手裏提著一樣東西。
他走近了,我才看清——一隻紙燈籠,紮成兔子的模樣,做工精致。
他晃了晃那燈籠,笑得溫柔,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阿玥,你說這物件精致小巧,是邊關不常看見的。我特意尋來的,喜歡嗎?”
我平靜地看著他,沒接話。
現在不是元宵節。
紙燈籠也不好買。他怕是翻遍了整條街才找到的吧。
顧裴走上前,蹲下來和我平視,語氣軟得像哄小孩:“阿玥,我知道你生氣。是我不好,不該誤了婚期。”
他把燈籠往我手裏塞。
我沒接。
他也不在意,自顧自說下去。
“但你也不能說氣話啊。你明知道謝昭和我不對付,而且那種人,殺人嗜血,你怎麼能拿他和我對比呢?”
他伸手想拉我的手。
我躲開了。
顧裴歎了口氣,一副拿我沒辦法的樣子:“我知道你說的是氣話,既然你說三日後大婚,那我三日後我娶你,你可解氣?”
我看著他。
他臉上寫滿了“我都讓步了你還想怎樣”。
我冷笑一聲,沒說話。
顧裴站起身,環顧院子。他看到了角落堆著的紅綢和燈籠,眼睛亮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都看見了。”他指了指那些紅綢,“府裏還挺熱鬧,我相信幾日後會更熱鬧。”
他走回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嘴角掛著篤定的弧度。
“阿玥,你就是這樣,嘴硬心軟。”
我開口:“這些是謝昭派人送來的。”
顧裴臉色僵了一瞬。
下一秒他又笑起來,笑得更燦爛了:“阿玥,別說笑了。”
他完全不認為我會離開他,絲毫沒有懷疑。
他彎下腰,湊近我的臉,語氣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味道。
“不過阿玥,有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
“成親以後,你別再拋頭露麵了。乖乖待在家裏。你在邊關舞刀弄槍也就罷了,在京城要守規矩。”
我緩緩抬起頭,盯著他的眼睛:“什麼?”
顧裴曾說最愛我騎馬拉弓的英姿,他一輩子都看不夠。
他皺眉,像是覺得我在無理取鬧:“成親了自然不一樣。身份不同了,你以後是將軍夫人,要注意體統。”
見我冷臉,他頓了頓,語氣藏著不耐煩:“你就不能像晴婉那般乖巧些?”
我站起來,和他平視。
月光下他的臉一半明一半暗,好看還是好看的,但眼神裏的東西變了。
“顧裴。”我喊他的名字。
他應了一聲,還在等我說軟話。
可我隻是盯著他,像是要把他看穿。
“你就是太剛硬了!”他搶在我前麵開口,語氣又急又衝,“你要是能像晴婉那樣識大體為我分憂,我至於——”
“至於什麼?”我打斷他,“至於我如今讓你為難?”
顧裴被噎住了。
他臉上閃過一絲心虛,但很快被惱怒取代:
“她爹是我手下的將,為了大業戰死沙場,臨終前把她托付於我。”
“如今她無依無靠,隻能跟隨我進軍營,在京城你就多包容她,晴婉已經吃了很多苦。”
“而且我答應過你隻會娶你。”
我搖頭。
“你讓我惡心。”
我的眼裏容不得一粒沙子。
這幾個字說出口,顧裴的臉徹底黑了。
“你——”
他剛要發作,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屬下氣喘籲籲地跑進來,附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
顧裴臉色驟變。
他轉身就走,隻丟下一句:“阿玥,三日後我定來娶你,乖一點。”
我站在月光下,低頭看著那隻歪歪扭扭的兔子燈籠。
想起七歲那年,他在邊關撿到一隻受傷的小兔子,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對我說“玥玥你看,它好可憐”。
那時候他的眼睛是軟的,心也是軟的。
可那份心軟如今再也不向著我。
我抬腳,跨過了那盞燈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