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我滿腔的怒火。
我愣在原地,看著他深不見底的眼睛,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麼衝動和愚蠢。
我在做什麼?
對著我的頂頭上司發脾氣?
我不是已經決定要「開擺」了嗎?怎麼還這麼容易被江月刺激到?
傅尋見我不說話,又走回辦公桌後坐下,指了指我對麵的椅子。
「坐。」
我僵硬地坐下,像個等待審判的犯人。
「市場部近三年的報告,你看出了什麼?」他沒有再提我辭職的事,反而問起了工作。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還沒看完。」
「那就現在看。」他把他的筆記本轉向我,「我給你十分鐘。」
我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件夾,頭都大了。
近三年的報告,上百份文件,十分鐘?他不如直接讓我滾蛋。
但我知道,我現在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我握住鼠標,開始快速瀏覽。
這些報告內容繁雜,涵蓋了各種大小項目,但我還是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尋找其中的規律和異常。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傅尋就坐在我對麵,不說話,也不催促,隻是靜靜地看著我。
他的目光像是有實質的重量,壓得我喘不過氣。
看到第七分鐘的時候,我忽然發現了一個問題。
「有幾個已經結項的項目,最終的ROI(投資回報率)數據,和初期提報的預估數據幾乎完全一致,小數點後兩位都一樣。」我說。
這在現實操作中幾乎是不可能的。項目執行過程中會有太多變量,最終數據和預估能有七八分相似就算非常精準了。
傅尋的眉梢動了動:「繼續。」
「這些數據完美的項目,項目負責人簽名,都是同一個人。」我點開其中一份報告的末頁,一個熟悉的名字映入眼簾——江月。
不,準確地說,是江月剛進公司時,帶她的那個師傅,市場部的老牌總監,周海。
而江月這次截胡我的項目,報上去的預估ROI,也完美得像個假人。
我忽然明白了什麼,抬頭看向傅尋。
「江月在數據上造假,她不是第一次這麼幹了,或者說,她從她的師傅那裏,學到了『精髓』。」
傅尋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他眼底卻掠過一抹我看不懂的深意。
「還有嗎?」
「還有,」我繼續往下翻,「這些『完美』的項目,在後續的季度複盤裏,都沒有進行過長期的效益追蹤。它們就像一顆煙花,綻放得很漂亮,然後就消失了,沒有留下任何可以持續參考的價值。」
我說完,辦公室裏再次陷入沉默。
傅尋看著我,良久,才緩緩開口:「林晚,你覺得,一個隻會做表麵功夫、用假數據堆砌業績的人,能在這個位置上待多久?」
我心頭一震。
他不是不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那他為什麼還要表彰江月?
「我需要一把刀。」傅尋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一把足夠鋒利,能把這些爛瘡挖出來的刀。但前提是,這把刀自己得拎得清,不會被情緒左右,更不會動不動就喊著要『開擺』。」
我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打我的臉。
原來他把我調到身邊,讓我做那些瑣碎的工作,不是為了折磨我。
他是在考驗我,磨我的性子。
而我剛才的衝動行為,無疑讓他失望了。
「傅總,我......」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報告繼續看,看完給我一份分析。」傅尋打斷我,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冰冷,「至於辭職,我這裏不是菜市場,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要麼,就拿出你帖子裏的本事,讓那些不行的人滾蛋。要麼,現在就滾蛋。」
他的話很重,很絕。
但我卻從那份決絕裏,聽出了一絲未曾明說的機會。
我站起身,對著他深深鞠了一躬。
「我知道了,傅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