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沈柏舟沒有回來。
第二天中午他才進了門,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木質香水味。
那是程晚照常用的味道。
他把車鑰匙扔在玄關,冷著臉看她。
“昨晚脾氣發夠了沒?”
韓暮雪正在用膠帶封一個紙箱,頭也沒抬。
“你裝聾是吧?”他走過來踢了一腳紙箱,“收拾這麼多破爛幹什麼?”
“整理一下不用的東西。”
他冷笑一聲。
“韓暮雪,你這招欲擒故縱玩得夠爛的。你以為你冷戰幾天,我就會去哄你?”
她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沒想讓你哄。”
“那你這是什麼態度?晚照昨晚因為你的一句話,哭了大半個小時。你欠她一個道歉。”
“我不會道歉。”
“你簡直不可理喻!”
他煩躁地扯了扯頭發,走到沙發邊坐下。
“我沒空跟你耗。下周三我要飛一趟極光航線去雷克雅未克,你要是知錯,我就把原本留給晚照的家屬免票給你,帶你去看極光。”
她愣在原地。
極光。
六年前,她查出甲狀腺結節,雖然是良性,但當時嚇壞了。
他在病床前握著她的手說:“等你好了,我帶你去看極光。就坐我飛的航班,我們一起看最美的夜空。”
這個承諾,他拖了六年。
現在,他拿這個六年前的承諾,當做施舍給她的台階。
而且,這張票原本是留給程晚照的。
“不稀罕嗎?”他見她不說話,皺起眉頭,“這航線的免票多難拿你不知道?晚照求了我好久我才答應她的。也就是看在八周年的份上,我才改主意給你。”
“你把票給程晚照吧。”她看著他,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你說什麼?”
“我說,把票給她。我不需要。”
沈柏舟猛地站起來,臉色陰沉得可怕。
“韓暮雪,你別給臉不要臉。機會我給你了,你自己作死,到時候別哭著來求我。”
“我不求你。”
他狠狠摔了茶幾上的一個玻璃杯。
碎片濺到她的小腿上,劃出一道血痕。
他看都沒看一眼,轉身摔門而去。
她低頭看著小腿上的血珠,扯了張紙巾擦掉。
不疼,真的不疼了。
時間一晃到了下周三。
八周年紀念日。
也是她辭職信生效,離開這座城市的日子。
她拖著唯一的行李箱,打車去了機場。
她的航班是下午三點飛往大理的。
換好登機牌,她坐在候機室裏,看著窗外起降的飛機。
極光航線是下午兩點起飛。
沈柏舟現在應該已經坐在左座,準備推發了。
她打開手機,想最後看一眼他的航班動態,算是為這八年畫個句號。
航旅縱橫上的機組信息跳了出來。
機長那一欄,不是沈柏舟。
換成了另一個陌生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
難道他生病了臨時換班?
就在這時,她的餘光掃到了不遠處的頭等艙休息室門口。
一個穿著休閑風衣的男人,正推著一個粉色的行李箱往裏走。
他身邊跟著一個穿著同色係風衣的女人。
女人親昵地挽著男人的胳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是沈柏舟和程晚照。
韓暮雪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走進休息室。
耳邊傳來旁邊兩個地勤的閑聊。
“你看剛才進去那個是不是沈機長?他今天不是要飛雷克雅未克嗎?”
“臨時請了年假。聽說是為了陪程乘務長去芬蘭。”
“程乘務長昨天在群裏炫耀半天了,說沈機長為了她連極光航線都不飛了,專門買客票陪她去度長假。”
“真浪漫啊,沈機長對程乘務長真是沒話說。”
她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原來他不是把留給程晚照的免票給了她。
他是為了程晚照,放棄了飛行的職責,親手策劃了一場隻有他們兩個人的極光之旅。
而他用那個虛偽的謊言,試圖讓她感恩戴德。
廣播裏傳來她這趟航班登機的提示音。
她看著頭等艙休息室的方向。
然後轉過身,將手裏的登機牌遞給了檢票員。
艙門關閉。
滑行,加速,抬輪。
萬米高空上,這架屬於他公司的飛機帶著她,衝破了雲層。
而沈柏舟,為了他的小熊請了年假,正在另一架飛機的頭等艙裏。
她看著窗外的雲海。
沈柏舟,這八年,她終於還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