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派審批通過的那天,我正因為急性胃出血躺在醫院的急診病床上。
老毛病了。
醫生看著檢查報告,眉頭緊鎖。
“你這個情況不能再拖了,必須做個微創止血。”
“馬上辦住院,明天上午手術。”
我捏著那張薄薄的單子,說了一聲好。
“家屬呢?”醫生四周看了一圈。
“手術需要直係親屬簽字。”
我沉默了兩秒。
“她馬上就到。”
我拿著手機,走到走廊盡頭。
撥通了林初夏的電話。
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她的聲音有些喘,背景音很嘈雜。
“初夏。”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我胃病犯了,醫生說明天上午必須做個微創手術。”
“需要你過來簽個字。”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嚴重嗎?”她問。
“還行。”我說,“就是需要家屬簽字。”
“好,我知道了。我明天上午九點準時過去。”她答應得很幹脆。
“陸舟,我現在有點事,先不說了。”
沒等我回答,她掛斷了電話。
我看著黑下去的屏幕。
這是我最後一次向她提出要求。
如果明天她能來。
如果她真的在九點出現在病房門外。
我就去撤回那份已經通過的外派申請。
我就再信一次,她心裏還有我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八點。
護士進來給我做術前準備。
“家屬來了嗎?”
“快了。”我看著牆上的掛鐘。
八點半。
九點。
九點一刻。
病房的門始終沒有被推開。
我拿起手機,撥打她的號碼。
第一次,無人接聽。
第二次,直接被掛斷。
第三次,關機。
護士推著輪椅走進來。
“陸先生,手術室那邊準備好了。”
“家屬聯係上了嗎?”
我放下手機。
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沒有。”我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驚訝。
“我自己簽吧。”
護士愣住了。
“可是......”
“我知道規矩。但我確實聯係不上她。如果出了任何意外,我自己承擔全責。”
我拿過筆,在免責聲明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陸舟。
每一筆都劃得很重。
像是把這五年的幻想,一筆一筆全部劃破。
手術做了一個半小時。
局麻。
我能感覺到冰冷的器械在胃裏攪動。
但比起心裏的麻木,這點痛算不了什麼。
下午兩點,我被推回病房。
麻藥還沒過,我半靠在床頭,拿過手機。
剛開機,就彈出了一條陳澤的朋友圈。
【人生第一次骨折,還好有你。】
配圖是一張打著石膏的小腿。
背景是另一家醫院的病房。
床邊坐著一個熟悉的背影。
那是林初夏。
她正低頭給陳澤削蘋果。
照片的發布時間,是今天上午九點。
正是我在等她簽字的時候。
我看著那張照片。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
隻有一種靴子終於落地的釋然。
這就是答案。
我沒有去質問她。
也沒有點讚。
我平靜地按下了鎖屏鍵。
三天後,我辦理了出院手續。
回到家,房子裏空無一人。
林初夏這幾天連一條消息都沒發給我。
大概是全副身心都在照顧那個“骨折”的弟弟。
我拉出藏在衣櫃深處的行李箱。
把幾件換洗的衣服、我的護照、各種證件丟進去。
不帶走任何她買的東西。
不帶走這間房子裏任何有共同記憶的物品。
書房桌上,那份簽好字的離婚協議被我壓在了一個透明的水杯下。
就是那個陳澤送她的贈品杯子。
旁邊放著一疊整整齊齊的收據。
是我這三年一個人去醫院掛水、看病的病曆和繳費單。
最後一頁,是三天前我自己簽下的免責同意書。
我拉著行李箱,走到玄關。
最後環視了一圈這個我住了五年的地方。
窗簾是拉上的,屋裏光線很暗。
像極了一座沉默的墳墓。
我的手放在門把手上。
正準備按下去。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屏幕亮起。
上麵閃爍著“林初夏”的名字。
震動的聲音在安靜的玄關顯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