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動車抵達塌方縣城時,是淩晨一點四十。
山路被衝斷,救援車燈把雨夜照得慘白。
我攥著外套,給賀停舟發消息:
【我到了,我來接你回家。】
他沒回。
我立刻打給他同事丁來財,他聲音發虛:
“嫂子,你、你真去災區了?”
身後又一聲巨響,山體滑下來半截。
我吼到嗓子發疼:
“他到底在哪個安置點?”
電話那頭死寂了幾秒。
“其實,賀哥沒來出差。”
“他說被困山裏,是騙你的。”
下一秒,手機彈出一張照片,時間就是今晚。
賀停舟摟著趙小荷,笑著吹生日蠟燭。
我一眼認出來。
她是他三年前跪著保證再不聯係的女人。
手機又震了一下:
“嫂子,其實賀哥他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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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其實賀哥他一直沒放下小荷姐。”
丁來財的聲音在沙沙的電流裏,抖得像一片落葉。
“這次去災區的名額,是他主動讓給我的。”
“他說小荷姐今年本命年,生日得好好辦。”
我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張照片。
賀停舟穿著我臨行前一晚,親手為他熨平的白襯衫。
他低著頭,雙手小心翼翼地護著蛋糕上的燭火。
趙小荷靠在他肩膀上,笑得眉眼彎彎。
背景是本市最貴的旋轉餐廳。
身後傳來一陣撕裂般的轟鳴。
又半座山體塌了下來,泥漿濺在我的衝鋒衣上。
搜救隊員在雨裏大喊著讓人群後退。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
“我知道了。”
聲音啞得刮嗓子。
我掛斷了丁來財的電話。
雨水順著頭發流進眼睛裏,刺得生疼。
我沒哭,隻是覺得冷。
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冷。
十分鐘前,我還在為了湊不夠一輛進山的越野車而給司機下跪。
我把卡裏準備還房貸的兩萬塊錢全轉給了他。
隻求他帶我去找我失聯了四十八小時的丈夫。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屏幕上閃爍著“老公”兩個字。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快要暗下去,才按下接聽。
“老婆,怎麼這麼晚還沒睡?”
賀停舟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帶著點恰到好處的疲憊。
“災區這邊信號太差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個有網的地方給你報平安。”
他歎了口氣。
“嚇壞了吧?我沒事,就是條件有點艱苦。”
我聽著他平穩的呼吸聲。
聽筒裏很安靜,沒有風聲,也沒有雨聲。
隻有隱隱約約的,輕柔的小提琴曲。
“你那邊,雨大嗎?”我輕聲問。
“大啊,下了一整天了,路都封了。”
賀停舟語氣自然得沒有一絲破綻。
“我今晚隻能睡在帳篷裏,被子都是潮的。”
“你乖乖在家等我,別胡思亂想。”
“停舟,切蛋糕了呀。”
一個極輕的、嬌柔的女聲從聽筒深處飄了過來。
是趙小荷。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一秒。
賀停舟的呼吸停滯了片刻。
但他很快調整了過來。
“安置點這邊有個小姑娘過生日,大家正熱鬧呢。”
他甚至還輕笑了一聲。
“這地方連個像樣的蛋糕都買不到,隻能用餅幹湊合。”
我低頭看著腳下翻滾的泥漿水。
渾濁,腥臭,帶著死亡的氣息。
“是嗎。”我摳著衝鋒衣的拉鏈。
“那你多吃點。”
“老婆,你聲音怎麼這麼啞?感冒了?”
賀停舟的語氣立刻緊張起來。
“是不是又晚上踢被子了?我都說了多少次,我不在家你要照顧好自己。”
他總是這樣。
用最深情、最體貼的語氣,做著最殘忍的事。
“我沒事。”
“那就好。我這邊又要去幫忙搬物資了,先掛了。”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很軟。
“等我回去,給你帶你最喜歡的那家栗子蛋糕。”
電話掛斷了。
屏幕變暗,倒映出我滿是泥汙的臉。
搜救隊員從我身邊跑過,撞了我一下。
我踉蹌著退了半步,踩進水坑裏。
雨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