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人抬頭看了她一眼,伸手指了指牆上的菜牌。
"指骨湯麵。"
陳麗娟點頭,把菜名寫在點單本上。接著她轉身往吧台走,把點單本遞給周渡。
周渡接過本子,看了一眼,胸口起伏了一下,轉身麵對灶台。
他握著鐵勺的手在抖,但他強迫自己穩住。打開灶火,火苗跳起來,他把鍋放上去,伸手拿麵——他很小心地讓麵條穩穩落進鍋裏。
水煮開,深褐色的熟成手指下鍋,湯汁翻滾。
周渡把麵撈起,裝進白瓷碗裏,湯澆上去。
陳麗娟端著碗走到二號桌前,輕輕放下。
女人低頭看了一眼碗,沒有說話,拿起筷子開始吃。三筷子麵,一口湯,吃得很安靜。等到碗見底,她從外套內袋裏拿出幾枚硬幣放在桌上,站起來,往門外走去。
銅鈴又響一聲。
女人離開了。
桌上的硬幣融成一小撮微光,慢慢消失。
淩風眼前浮起一行字。
【新客 · 指骨湯麵 · 服務完成。】
【積分 +30。】
陳麗娟鬆了一口氣,倚在吧台上。周渡也放下鐵勺,手還在輕微顫抖,肩膀明顯鬆了下來。
淩風沒有說話。他在心裏記了一筆:銅鈴的響聲可能和客人類型有關係,但還有待驗證;服務流程——點單、做菜、上菜、收款,沒有陷阱。
第二聲鈴來得不遠。
鐺、鐺。
兩聲。
淩風的眼神收緊了一點。
飄進門的是一個穿紅裙的年輕女人。她頭發濕著,一縷一縷貼在臉上。皮膚如紙般慘白,脖子上有一圈深紫色的勒痕。她眼睛空洞,瞳孔裏沒有光。
"老樣子。"她自顧自在二號桌坐下。
周渡僵住,他握著鐵勺轉頭看淩風:老樣子?
陳麗娟也不敢動,她看著那個女人,又看看淩風,眼裏滿是無助。
劉明哲握菜刀的手關節發白,卻死死盯著案板上已經無需再切的菜。
沈常城低頭拖地,但加重的呼吸聲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慌亂。
淩風站在吧台前,目光落在那個女人身上。
然後往吧台後麵走了半步,蹲下,手按在抽屜縫邊——
淩風的指尖扣住木紋邊緣被磨得發亮的抽屜縫。他輕輕一用力,抽屜無聲滑開。裏麵躺著一本黑色皮質記錄本,封皮沒有字,邊角已經磨白,紙頁被油煙熏出一層陳舊的黃。
紅裙女人坐在二號桌,指節一下下敲著桌麵。
篤。
篤。
陳麗娟站在桌邊,臉色發白。轉向淩風,低聲說:那人要“老樣子”——什麼“老樣子”?牆上的菜牌沒有“老樣子”。
淩風翻開記錄本,裏麵是手寫的客人記錄,他一頁頁找過去——
紅裙女人,脖子上有繩狀勒痕。常坐二號桌,常點餐品:眼珠薑湯。
備注:三顆眼珠,湯要燙一點,不吃薑片。
就是這個!
淩風合上記錄本,把抽屜推回去。然後他抬頭看向紅裙女人。
“眼珠薑湯,三顆眼珠,湯熱一點,不要薑片。”
紅裙女人敲桌的動作停住。她慢慢轉頭,定在淩風臉上,然後咧開猩紅的嘴。
“記得就好。”
陳麗娟肩膀一鬆,差點沒站穩,抱著點單本的手指還在發抖。周渡聽見菜名,立刻轉身去開冰櫃。冷氣從櫃門裏湧出來,帶著福爾馬林和腐肉混在一起的味道。玻璃罐擺在最下層,十幾顆眼珠泡在渾濁液體裏,隨著櫃門打開輕輕晃動,瞳孔朝向不同方向。劉明哲隻看了一眼,喉結滾動了兩下,立刻低頭切薑。
淩風看著紅裙女人,這應該就是舊客。服務舊客要翻之前的客人記錄,看他們的口味偏好;還有,後麵見到來過多次的客人也要記上。
周渡把薑湯裝進白瓷碗,三顆眼珠浮在深褐色湯麵上,熱氣從瞳孔上滾過。陳麗娟雙手端碗,走到二號桌。
紅裙女人低頭,拿起勺子,她先舀起第一顆眼珠,咀嚼聲在店裏響起。
陳麗娟退回吧台,嘴唇抿得發白,手指緊緊攥著托盤邊緣。沈常城別過臉不敢再看,劉明哲切薑的刀停在半空,整個人僵在原地,周渡的手按著灶台,指節發青,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紅裙女人吃完第二顆,她端起碗。湯汁剛碰到嘴邊,她的動作忽然一頓,碗沿傾斜,整碗眼珠薑湯從桌邊翻下去,砸在地上——
啪!
白瓷碗裂成了幾塊。深褐色湯汁濺開,剩下一顆沒咬過的眼珠滾到桌腳邊,瞳孔朝上。
紅裙女人的頭一點點抬起來,她的臉沒有表情,眼皮卻向兩邊裂開,露出更多眼白。
“我的湯。”
陳麗娟呼吸一停,端著托盤的手僵在半空;周渡下意識後退半步,後腰撞在灶台邊沿,發出一聲悶響;劉明哲手裏的菜刀碰到砧板,所有人的神經都跟著繃緊。
沈常城反應最快,他是保潔,地上臟了,他就該清理。
他提著拖把和簸箕衝過去,彎腰就要把碎瓷,湯渣和那顆眼球掃進垃圾桶。
淩風製止道:“別扔。”
沈常城的動作僵住,掃帚尖已經碰到一顆眼珠,紅裙女人的眼睛也轉了過來。淩風從吧台後走出,停在湯汁邊緣外半步。
“規則二,不許浪費食物。”
沈常城低頭看著地上的東西,手背滲出了汗,“那......那怎麼辦?”
淩風看著紅裙女人,女人饒有興味地打量著他。
“碎碗收走。食物留在旁邊,不能進垃圾桶。”
他又看向周渡:“重做一份。三顆眼珠,湯要燙的。”
周渡馬上明白過來,轉身開火。
沈常城把碎瓷片一塊一塊夾進鐵盤。他避開了眼珠,連湯水都隻用幹淨布吸到另一個瓷碟裏。
紅裙女人盯著他們,眼珠緩緩轉動,落在裝著殘湯和薑片的瓷碟上。
沈常城額角的汗滴下來,落在地板上。
淩風伸手按住旁邊的桌沿。
“那個眼球,埋到窗台的花盆裏。”
周渡第二碗湯端出來時,手抖得厲害,差點把湯灑在台麵上,他咬住牙,把碗交給陳麗娟。
陳麗娟這次走得更小心。她把新湯放在紅裙女人麵前,又退回兩步,眼神始終不敢離開那隻碗。
紅裙女人拿起勺子,一顆,兩顆,三顆......
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喘。
湯見底,她站起了身,從紅裙袖口裏摸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然後轉身走進雨裏。
【舊客 · 紅裙女人 · 服務完成】
【積分 +50】
金色文字在淩風眼前浮現,又很快散開。
周渡長長吐出一口氣,整個人靠在灶台上,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劉明哲把菜刀放下,手心全是汗,指縫裏還沾著薑汁;沈常城仍蹲在地上,盯著那隻裝殘湯的瓷碟,臉上的血色遲遲沒回來。
“剛才要是扔了......會怎麼樣?”
後廚門被推開。
李守安站在門口。
“會少一個保潔。”
沈常城手裏的鐵夾掉在盤裏,清脆一響,他肩膀也跟著縮了一下。
李守安看向淩風。
“很多人死在這裏,是因為手太勤快。”
陳麗娟一愣,剛緩過來的臉色又白了幾分,指尖下意識摸向點單本邊緣。李守安繼續說:“跑堂的去擦桌子,死。當主廚去端菜,死。保潔把食物扔進垃圾桶,也死。”
他抬起手,指了指牆上的規則。
“我們食堂隻需要員工。”
話音未落,店裏的燈閃了一下,除了淩風和李守安,大家都打了個寒戰。
然後銅鈴又響了。
鐺,鐺,鐺——
三聲。
李守安的嘴閉上了,他後退半步,站進了吧台陰影裏。
淩風看向門口,從雨幕中走進來一個人。他穿著黑色長衣,頭上戴鬥帽,臉上覆著一張白色麵具。雨水從鬥帽邊緣滴下。那人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陳麗娟抱緊點單本,嘴唇發顫,她看向淩風。
淩風思索著,舊客和新客都見過了,但不歸客目前尚不明了。
李守安站在陰影裏,低聲開口:“跑堂。”
陳麗娟身體猛地一抖,她是跑堂,客人入座,就應該由跑堂去點單,這就是她的本職工作。
陳麗娟深吸一口氣,走向四號桌。
一步。
兩步。
她剛走到桌前三米,額頭就滲出一層冷汗。再往前,點單本的封皮開始卷曲,像被火燎過。最後她停在桌邊。
“您......您好。請問......您吃什麼?”
不歸客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摘下兜帽,又摘下麵具——
陳麗娟看見了他的臉,她的瞳孔一下放大。
那不是一張臉。
麵具下麵沒有五官,隻有一片正在緩慢翻動的黑色紙頁。紙頁上寫滿細小的字,字跡不斷爬動,像活蟲一樣往陳麗娟眼睛裏鑽。
她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下一刻,她口中和鼻腔裏開始源源不斷地湧出黑血,眼珠裏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開始如同瘋狂的寄生蟲一般爬出眼眶,遍布臉部和身體,點單本從她手裏掉下去。
陳麗娟抬手抓住自己的臉,指甲在皮膚上劃出幾道血痕。
“別......不要......”
她的聲音變得尖細和歇斯底裏:“我不認識你......我沒來過這裏......”
周渡想衝出去,腳剛動,就被劉明哲死死拉住。
“你是主廚!”
劉明哲急的聲音都劈了。
“你不能出去!”
沈常城站在牆邊,臉色發青。他是保潔,除非地上臟了,否則他也不能碰客人,更不能碰陳麗娟。
李守安走了出來,他走到陳麗娟身後,伸手扣住她的後頸。陳麗娟像被掐住脖子的雞,整個人猛地一顫。
“跑堂失控,立刻處死。”
李守安拖著她往後廚走。後廚裏,砧板自己滑了出來,刀也自己立起。
陳麗娟的雙腳在地上拖出兩道血痕,她還沒死,但顯然離死不遠了。
淩風看著這一幕沒動。
陳麗娟被攻擊,是因為看見了不歸客的臉,那麼不歸客的“臉”會造成理智傷害。現在李守安要處決她,理由是跑堂失控,影響營業。
常規辦法救不了,周渡不能離開後廚,沈常城不能碰人,劉明哲也沒有資格出手。
但我可以,我的身份是領班。
領班,意味著我可以去任何有狀況發生的地方,也意味著規則給了我一點模糊地帶。更重要的是,副本任務還有一條獎勵條件。
——全員存活。
淩風低頭,手中的無相戲麵忽然貼上他的皮膚,冰冷的觸感從顴骨一路蔓延到下頜。
淩風眼前的光線錯了一下,他看見自己的影子被拉長。陳麗娟身上那些爬動的黑字,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扯住,猛地從她眼中抽離,轉向淩風。
淩風太陽穴劇烈一跳,鼻腔裏湧上腥甜。但他沒有後退,隻把斷章壓在掌心。
黑色紙頁在不歸客臉上翻動,下一秒,密密麻麻的字衝進他的視野——
名字。
死亡日期。
未歸座位。
吃剩的骨頭。
每一個字都像鐵針,紮進腦子裏。
斷章自行翻開,紙頁嘩啦作響。那些鑽進淩風眼底的黑字被一頁頁吞下去,像墨水倒進更深的墨裏。
陳麗娟癱倒在地,大口喘氣,眼裏的黑字散了。
李守安鬆開了她,在原地站住。
店內所有人都看著淩風,周渡的嘴張了張,劉明哲臉上沒了一點血色,沈常城喃喃道:“他瘋了嗎......”
淩風沒有理他們,隻是拿起陳麗娟掉在地上的點單本,走到四號桌。
不歸客抬起頭,那張沒有五官的紙頁臉正對著淩風,翻得更快了。
淩風太陽穴又刺了一下,但那種感覺轉瞬即逝。
不歸客第一次停下了。那片紙頁上,所有字跡同時停住,他似乎有些意外。
淩風微微點頭致意:“先生,我是這裏的領班,請問您需要什麼?”
不歸客看著他。片刻後,紙頁上浮出兩個字。
——隨便。
淩風合上點單本,心裏反而鬆了半口氣。至少“不歸客”沒有指定某道不存在的菜,也沒有要求員工做本職之外的事。“隨便”的本質,是把選擇權交給食堂。
淩風轉身回到後廚窗口,周渡壓低聲音,急得額角冒汗。
”他要吃啥?“
”隨便。“
周渡的臉色好看了一點。
“那給他弄點啥?”
淩風看向冰櫃,又看向牆上的菜牌。他問:“最快能上的是什麼?”
周渡愣了一下:“指骨湯麵。湯底還在,麵也有現成的。”
“做一碗。先讓他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