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午夜食堂

一行淩風看不懂的文字從紙麵深處浮出來。他有點奇怪——這應該和這本斷章的深層秘密有關。

淩風把屬性點全部調出，15點，他沒有全加智力。昨晚的煉獄門徒和這次紅線副本都說明了一件事：有些規則不會給人坐下來推理的時間。

力量關係到能不能掙脫拖拽、壓製、勒縛；敏捷關係到能不能先一步抵達線索位置，或者在規則收緊前離開錯誤區域；智力仍然是核心。

精神也必須補——斷章再強，他也不能假設每一次汙染都能被它接住。淩風很快分配完，力量加3，敏捷加4，智力加4，精神加4。

屬性落定的瞬間，身體先有了反應：先是呼吸變穩，然後是手掌似乎變得更有力。

視線掃過房間時，細節浮現的速度更快。桌角灰燼的邊緣、杯底裂紋的走向、窗簾縫裏光線的寬度，同時被他捕捉進來。太陽穴裏殘留的刺痛也被壓下去一些。

淩風打開商城，想看看還有沒有什麼東西能派上用場，他剛篩選出幾件價格離譜的道具，角落裏的信息欄就開始狂跳。

真正沸騰的是世界頻道、黑市情報欄、公會公開頻道，以及交易市場。

【匿名玩家，通關B級副本《牽絲鴛鴦戲》。】

【難度：煉獄。】

【評價：S。】

【這是該副本煉獄難度首次通關。】

世界頻道在聊匿名首通聊得熱火朝天，但淩風沒去看，他的注意力在交易頻道上。有人把請柬掛了出來，起初隻是試探價格，幾秒後，競價開始往上跳。

【求購：紅鸞正席請柬，價格可談，支持積分、道具、公會貢獻點。】

【A級隱藏本名額？誰掛的，私聊。】

【7日後強製進入？怕死就賣，賣掉就不用進。】

【隱藏副本不隻看等級，看路線。A級對高手還能碰，關鍵是首批進入資格。】

【眾音希聲、白塔、長夜基金會都在收，有票的別低價出。】

淩風看著那些滾動的信息。普通玩家怕的是七日後強製入場，高手和公會看到的是隱藏路線、首批情報和特殊獎勵。A級對普通玩家危險，但對真正的高手並不是很大挑戰，真正稀缺的是入口。

有人收匿名玩家身份情報，有人猜測匿名玩家來自頂級公會，也有人開價購買《牽絲鴛鴦戲》煉獄攻略。但更多注意力，正在被紅鸞正席請柬吸走——這反而幫他分散了一部分壓力。淩風沒有回複任何消息，也沒有出售自己的升平貴賓金刺，世界會記住首通，公會會吸納厲害的玩家，市場會追逐進入下一幕的請柬。

淩風關掉世界頻道，桌上的升平貴賓金刺邊緣忽然滲出一點暗紅。那點紅沿著紙紋緩慢遊走，像有人在請柬背麵重新描了一遍座位號。最後，它停在請柬中央。

一行小字慢慢浮出來。

【七日後，請貴客入正席。】

淩風看著那行字，沒有伸手。《牽絲鴛鴦戲》真正要演的部分，還沒有開始。請柬邊緣的紅色一點點沉下去，如同那戲落幕前，最後一盞燈滅掉。

“七日後，正席開場。”

世界頻道還在滾動，匿名玩家的猜測一條壓著一條往上疊，紅鸞正席請柬的報價已經被炒到了七位數。淩風掃了一眼就關掉——別人怎麼猜他，市場怎麼炒價格，都跟自己沒關係。

他起身出門，去敲隔壁老王的門。

老王家比淩風的出租屋還小一圈，沙發上蓋著褪色的薄毯。

小鍋在灶上還沒關火,湯麵浮著蔥花和油星；門邊擱著一隻舊帆布包，裏麵露出繃帶、壓縮餅幹和幾張折成方塊的廉價符紙。

老王把一碗手擀麵推到他麵前。

電視開著，主持人正低聲念某街區昨夜異常死亡四十一人，鏡頭沒切現場，就跳到了天氣預報。老王伸手把音量調低，

"細節他們不會播。"他說，"播了也沒人敢看。"

淩風夾了一筷子麵，沒接話。

"扮演類的本，你進過沒有？"老王突然問。

淩風搖頭。

"那種本不太一樣。"老王把白酒杯放回桌上，"劇情向的本你進去差不多是要查真相、搞清楚規則之類的；扮演本裏，一般是給你一個身份，店員、服務生、護士、售票員之類的，聽著像是去打工的。"

他停了停，又喝了一口酒。

“有些人第一次進可能會覺得簡單，但別忘記了，你的老板....可不是人，表現不好是會沒命的。"

淩風把湯匙擱回碗邊。"所以，王叔以前進過？"

"我可不敢進。"老王看了他一眼，"我之前聽說有人進這個本，是在夜班便利店收銀，顧客拿一袋骨灰問能不能加熱，那人沒轉過過來，說這東西不能吃...."

電視裏又跳回了那條異常死亡播報，數字比剛才多了三個。老王伸手把電視關了。屋裏一下安靜下來。

"其實那種本倒不複雜。"老王放下杯子，砸砸嘴，"直白。告訴你啥你幹啥就行。"

淩風點頭，把最後一口麵湯喝完，就告辭了。

回到屋裏，他把門反鎖，台燈下隻留著斷章和無相戲麵。

升平貴賓金刺被他單獨收進了桌下抽屜——七天時間，還有時間發育。

他原本隻是想靠在沙發上眯一會兒，畢竟這兩天連續過兩個本，也有點疲倦了。

然而，一直沒顯示的係統麵板，卻在此刻無聲地亮了起來。

這一次的提示字體是白色的。

淩風睜開眼。

【強製副本匹配中。】

【副本名稱：深夜食堂。】

【你的臨時身份：領班。】

【你的特殊獎勵任務：在副本結束時，全員存活。】

【匹配隊友：4 / 4。】

【主廚 · 周渡】

【幫廚 · 劉明哲】

【保潔 · 沈常城】

【跑堂 · 陳麗娟】

【歡迎光臨，深夜食堂。】

【今夜限定：舊客 · 新客 · 不歸客。】

【請在營業時間內服務好每一位顧客。】

【顧客不滿意時，請不要解釋。】

淩風的目光停在最後那一行字上。

之前的劇情副本裏麵，一般主線都是尋找線索推進劇情，才能活下去。

但這次顯然不同。剛剛王叔提道，重點是扮演好自己的身份，避免觸發規則。

下一秒，出租屋的頂燈無聲亮了起來。冷白光，一盞接一盞，亮成一條線。街燈透進來的那點光被擠了出去。

淩風站起來。

桌上的斷章自行翻開了一頁。

無相戲麵貼回他的臉側。

最後一盞燈亮起的時候，屋裏已經變成了另一種地方——一截褪色的木質吧台從他麵前的桌子裏"長"了出來，吧台後掛著一塊手寫木牌，墨跡還沒幹透。

【深夜食堂 · 營業中】

【今夜限定：舊客 · 新客 · 不歸客】

淩風的右手腕上多了一隻塑料工牌，正麵是一張空白的臉，下麵寫著——

【深夜食堂 · 見習店員 · 編號 7】

吧台另一側，四個身影同時抬起頭。

灶台一側站著一個體型偏瘦的男人，藍白條紋圍裙係到胸前，手裏被規則塞了一把鐵勺——周渡，主廚。他正盯著鍋，眼神不太對，連自己在哪都還沒反應過來。

吧台外一步，是一個穿格子襯衫、腰間係著深色圍裙的女孩——陳麗娟，跑堂。她手裏拿著一本皮製點單本。

灶台靠牆站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劉明哲，幫廚。他手裏握著一把菜刀，刀刃貼著砧板，整個人僵在那裏。

角落裏還有一個穿灰色工裝的中年男人——沈常城，保潔。他背靠著牆，雙手抓著拖把杆，指節發白。

陳麗娟咬了咬下唇，小聲開口："我們......這是在哪？"

"我剛才還在家裏......然後就......"劉明哲的聲音在發抖，他說不下去了，隻是握緊了手裏的菜刀。

周渡抬起頭，看了一圈，嘴唇動了動："這......應該是在副本裏吧？扮演類的？"

"我不知道......我第一次進這種......"

劉明哲的聲音顫抖得更厲害了："扮演？扮演什麼？怎麼扮演？我......我不會做飯啊......"

沈常城沒說話，隻是抓住了自己手裏的那根墩布把。

淩風站在吧台前，沒有出聲。他掃了一圈這幾個人——大概全是新手。

這麼看來扮演類副本是會有等級限製的：新手隻會匹配新手進來，副本設置也應該是在玩家水平之上一些。

店鋪並不大，淩風視線掃了一圈，三秒之內就把這間店看完了。八個座位，吧台四張高凳，屋內四張木桌編號一到四。

牆上一塊手寫菜牌，上頭隻有寥寥幾道：指骨湯麵、血米飯、屍油清酒、腐肉幹、眼珠薑湯。

屋頂沒有鐘，店外沒有陽光，從玄關方向望出去，一截石階通向一條下雨的街。

淩風把目光移到吧台下方——那裏有一排木抽屜，抽屜麵沒有把手，縫邊的木紋比別處更亮。

他記下這些，沒有出聲。

吧台後方的門無聲推開。一個穿著褪色圍裙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他的皮膚是一種不自然的青灰色，像泡水屍體。五官還在該在的位置，但左眼比右眼低了半指，鼻梁有一道明顯的斷痕，嘴角向下耷拉，露出一截發黑的牙齦。他走路的時候關節僵硬，每一步都在往前挪。

整體看上去，還能認出是個人形。

他在吧台內側站定，目光從周渡掃到陳麗娟，最後落在淩風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李守安。"他冷冷開口，"領班。"

"營業時間內，遵守以下規則。"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輕點。

【規則1：滿足客人的任何要求。】

金色的字浮在半空，停了三秒。

"規則2。"

【規則2：不許浪費食物。】

"規則3。"

【規則3：工作時間不可以離開。】

"規則4。"

【規則4：不許做任何本職工作以外的事情。】

四條規則全部消失後，李守安的手放了下來。他沒有看任何人，隻是轉身準備回到後方的門。

陳麗娟咬了咬下唇，小聲問："我們......要工作多久？"

李守安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這時，陳麗娟的瞳孔卻不自然地放大，右手捂住胸口。

“咳咳——”

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她吐出了一小口血！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隻要食堂在營業，就一直是工作時間。"

聲音平靜，沒有起伏。

“重申，規則4: 不許做任何本職工作以外的事情。”

說完，他推開門，走了進去。門在他身後合上，扇出一點風，令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店內重新安靜下來。

周渡握著鐵勺的手抖了一下，他看向淩風，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陳麗娟虛弱地靠在吧台上，沈常城同情地看著他，卻不敢輕舉妄動。

淩風站在吧台前，思索著。

剛剛陳麗娟向李守安提問，然後就吐血了。結合後來李守安再次強調第四點規則來看，“提問”這個行動不屬於他的工作，她違反了規則。

卻沒有死，隻是吐血。

他沒有說話，隻是把右手腕上的工牌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麵什麼都沒有，隻有一片空白。

他把工牌翻回正麵，抬頭看向玄關外那條街。

雨聲均勻，沒有停的跡象。

頭頂的黃銅鈴在微光下輕輕晃了一下。

然後——

鐺。

一聲清脆的鈴響。

淩風的目光立刻轉向玄關。

門被推開，一個穿深色外套的中年女人走了進來。她沒有打傘，肩膀上有些濕。她進門後掃了一眼店內，目光在吧台前停了一下，然後走到二號桌坐下。

陳麗娟愣了一秒，然後抱著點單本往前走了兩步。她回頭看淩風。

淩風沒有出聲，隻是用眼神示意她——過去。

陳麗娟咬了咬下唇，走到二號桌前。

"您好，請問您想吃點什麼？"她的聲音有些抖，但還算清晰。

女人抬頭看了她一眼，伸手指了指牆上的菜牌。

"指骨湯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