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夫人昭陽郡主身死那日,表弟趙徽之哭著要為她殉情。
沒人問我的意見。
等我趕到的時候,他們已經決定好了——
七日後讓趙徽之以正君的名義,和我夫人謝昭陽合葬在謝家祖墳。
走入靈堂,我看到趙徽之靠在軟座上,額頭上纏著一圈白綾,婆母正親手給他喂參湯。
而我的女兒在棺槨前跪了三個時辰,兩條腿都腫得打顫。
沒人讓她起來。
也沒人給她墊個軟墊。
婆母抬眼掃了我一下:
“回來了?徽之七日後以正君的名義入謝家祖墳,你操持一下。”
上一世,我不敢不照做。
因為滿京城都誇趙徽之情深意重,因為婆母說他是癡情種,因為隻要我皺一下眉,就有無數張嘴等著說我心胸狹隘、容不下人。
可七天後,謝昭陽竟死而複生。
我這才知道,她吃了假死藥,為的就是能光明正大的嫁給趙徽之。
而我從正君貶為側室,被趙徽之磋磨了一輩子。
我的女兒,也從嫡女貶為庶女,無緣爵位,在市井中廝混了一輩子。
重活一次。
我蹲下身,把女兒從青磚地上扶起來,然後看向婆母:
“既然如此情深意重,那就今日殉葬吧!”
1.
靈堂安靜了一瞬。
趙徽之也驚的止住了假哭,抬頭看我:
“你......你說什麼?”
“今日便送你入墳和我夫人合葬。”
我頭也沒抬。
隻專心用藥酒給女兒揉著腫脹的雙腿,聲音不鹹不淡:
“你對我夫人那般情深意重,如今我成全了你,你不該感恩戴德嗎?”
趙徽之被我這話堵得啞口無言。
不得不轉身看向婆母,軟聲撒嬌道:
“姨母,你看他!”
婆母拍了拍趙徽之的手,以示安撫。
隨即看向我,怒道:
“沈氏,你怕不是瘋了,竟然敢這樣對徽之說話?!”
“徽之對昭陽情深至此,都提出要為昭陽殉葬了,這般舉動普天之下,又有誰能做得出來?”
“你能嗎?你舍得這人世間的榮華,舍得你女兒,去祖墳為昭陽殉情嗎?”
聽著這話,我不禁冷笑。
確實,我不能,我舍不得。
所以上一世,我就是被他的這些話唬住了。
那時的我是真心敬佩趙徽之能為我夫人殉情,也是真心可憐他年紀輕輕就要沒了性命。
所以我雖然不高興讓出正君位置,不高興讓出百年後與夫人合葬的機會,但還是咬牙答應了。
可卻沒有想到,這一切都是他們的陰謀。
我的夫人是假死!
她不願落得個拋夫棄子的名聲,所以才想出了這個法子,讓我自願讓出正君之位。
待趙徽之將殉情的戲演全了,便死而複生,堂而皇之的嫁給趙徽之。
上一世二十年的時間,他們夫妻恩愛。
而我和女兒則被驅逐到了偏僻小院,任人欺淩,鬱鬱而終。
不過這一世,不一樣了。
我隱下眸中的冷意,抬頭看向婆母:
“婆母,你要知道,我才是郡主府的男主人。現在的郡主府,我說了算。”
說罷,我轉身看向靈堂外的下人,道:
“還不請表小姐入祖墳?”
下人們麵麵相覷,不敢動作。
我淡淡的掃了他們一眼,提醒道:
“你們想好,未來郡主府的主人是誰?”
她們不知道謝昭陽是假死,隻知道謝昭陽唯一的女兒,未來郡主府的繼承人,在我懷裏。
於是,一群人爭先恐後上前抓了趙徽之,堵住嘴,綁住手,帶了出去。
整個過程,很是幹脆。
婆母都來不及反應。
看到這一幕,她顫抖著手指著我:
“沈......沈氏,你等著,我兒......在天有靈,不會放過你的!”
我沒理她,直接讓人請老夫人下去休息。
我也知道她想說的是什麼。
七天後,假死藥失效,謝昭陽就會死而複生。
那時,她不會放過我。
不過沒關係。
我不會給她這個機會的。
這一世,我要讓她隻能是祖墳裏的一個死人!
2.
“娘親。”
女兒仰頭看我,伸出小手拉了拉我的衣袖。
我蹲下身,看著她那張瘦得下巴尖尖的小臉,心裏像被人攥了一把。
上輩子婆母說為人子女不能貪圖享受。
所以她克扣安兒的吃穿用度。
連過生辰,我給安兒做一碗長壽麵都要被罵溺愛。
當時,我求到謝昭陽麵前。
可她卻說:
“母親說得對,要讓人知道郡主之女貪圖享受,我會被人戳脊梁骨。”
那天,她們硬生生的派人將安兒從我身邊帶走。
我哭幹了淚水,都沒有用處。
但現在不一樣了。
七天時間,謝昭陽都處於假死狀態。
我有的是法子,讓她再也醒不過來!
“來人,備車。”
我要回沈家,我的娘家。
剛下車,便看到長姐急匆匆要出門。
看到她完好無損的模樣,我腳步不由得一滯。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上輩子,姐姐得知我在郡主府受的苦楚,怒不可遏地去找謝昭陽對峙。
她以為憑著自己狀元的身份,憑著沈家的門楣,總能讓謝昭陽有所顧忌。
可她哪裏知道,謝昭陽早已被趙徽之迷了心竅,為了掩蓋拋夫棄子的醜事,竟吩咐下屬在半路截住姐姐,將其殘忍殺害,暴屍山野。
可憐我姐,寒窗苦讀十數載,殿試之上禦筆親點的狀元,滿腹經綸、前途無量,卻不到而立之年,便含恨而終。
而我被困在郡主府的偏院裏,連去給姐姐收屍都不被準許。
正當我沉浸在前世的苦痛中時,長姐已經走到了我麵前。
“景行?”她微微蹙眉,目光裏帶著幾分擔憂,“我都聽說了。昭陽的事,你......”
她大概想說節哀,想說別太難過。
“姐......”
我隻是搖頭打斷她。
“這世上沒人比我更想讓她死了。”
我姐愣住了。
她不知我這句話裏,藏了多少年的生死相隔。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前世今生的事情,全盤托出。
包括我的鬱鬱而終,安兒的窮困潦倒,以及她的慘死。
聽完後,我姐麵色鐵青。
“此言當真?”
“千真萬確。”
沉默良久。
我姐眼神逐漸變冷。
“好,很好!那我們就讓她,假死變真死!”
3
謝昭陽假死第二日,我入宮麵聖。
我要借陛下的口,定死謝昭陽和趙徽之的死訊。
到那時,她們不死,就是欺君!
跪在金鑾殿的磚地上,膝蓋涼得發疼。
其實,上輩子我也跪過這裏。
那時是為了告禦狀,告謝昭陽虐待發妻親子,告謝昭陽謀害我長姐,告謝昭陽假死欺瞞。
但那時已經晚了。
我姐死了,沈家垮了。
而謝昭陽身為郡主,皇帝不可能降罪於她。
我跪了三天三夜,也沒能見到陛下的麵。
而現在,謝昭陽假死,我是她的未亡人。
所以才跪了不到辦盞茶,陛下便宣我入殿。
我伏在地上,字字清晰:
“臣夫人昭陽郡主不幸遇難,表弟趙徽之感念其恩德,願以身殉情。臣鬥膽,懇請陛下為趙徽之封賜誥命,以彰其貞烈,入謝家祖墳,與我夫人合葬。”
禦案後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為什麼。
畢竟正君還活著,就同意讓其她男子和自己夫人合葬的人,不多。
為其他男子請封誥命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但我知道陛下會答應。
活人給死人討封賞,沒有不允的道理。
更何況傳出去,是他體恤臣子的仁政。
“準。”
一個字,就夠了。
叩頭謝恩時,我嘴角壓著冷笑。
上輩子我處處退讓,以為能換來一分真心。
結果呢?
讓出正君之位,讓出女兒前程,讓出二十年光陰,最後死在破落院子裏,連口熱水都沒人端。
這輩子不一樣了。
誥命一下,趙徽之就是陛下親封的“陪葬節夫”。
到時候,謝昭陽若敢活過來——
那就是欺君。
那就是讓陛下錯封誥命、錯認節夫。
到那時,死的就不是他們兩個人了。
走出殿門,日頭曬得人眼暈。
我不由得想起了安兒。
上輩子她在靈堂跪了三天三夜,兩條腿落下病根,一到陰雨天就疼得走不動路。
而謝昭陽和趙徽之的孩子呢?
住正院,穿綢緞,念最好的學堂。
我的安兒連吃頓飽飯都是奢望。
但,這次不會了。
我的安兒,將會是郡主府唯一的嫡女。
唯一的繼承人。
4.
剛回到家。
我便看到原本被我軟禁的謝母,掙脫了仆從的束縛,披頭散發的撲到我麵前:
“毒婦,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你為什麼突然進宮?”
我看著她,一根根地將她的手指從我身上扒下來。
我沒回答她的問題。
隻是看向身後趕來的仆從,道:
“還不趕緊把老夫人扶回房間休息?”
聞言,仆從七手八腳的將人往屋子裏扯。
“賤人!”
隔了老遠,我還能聽到她嘶喊的聲音。
但我沒在意。
畢竟,坐實謝昭陽的死訊才是當務之急。
至於她,來日方長。
第三日,我派人往宮中送了一封信。
給縣主,謝昭陽的死對頭。
因為,雖然我能解決府裏的人和事。
但謝昭陽畢竟是郡主,在京城心腹眾多,萬一留有後手,我不得不防。
午後,縣主應邀前來。
“你找本縣主,有何要事?”
她朝我拱了拱手,態度卻算不上好。
但我並沒有計較,隻說:
“謝昭陽,沒死。”
隻這一句,縣主便臉色大變。
上一世,雖說我是謝昭陽假死的最大受害者。
但縣主受到的報複,比我不遑多讓。
謝昭陽假死歸來,處理的第一個人,就是在她假死後,試圖奪郡主位置的縣主。
她帶縣主出城,暗殺於她。
事後,說縣主投敵,被她發現處死。
害的孫家滿門抄斬。
“你是謝昭陽的丈夫,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消息,你難道不怕......”
縣主看著我的表情很是奇怪。
似乎很不解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可我卻隻是笑笑:
“因為我和縣主一樣,都想讓她死。”
她的表情一寸寸龜裂。
我則繼續說道:
“縣主的能力,我有所耳聞,謝昭陽一死,郡主之位必然是你的。”
“而我掌控郡主府,恰好也需要謝昭陽去死。”
“不如,你我合作?”
我主動向她拋出了橄欖枝。
她的表情極為複雜。
我沒催,給她時間。
半柱香後。
縣主朝我行了一禮,態度比之前恭敬了不少:
“但憑差使。”
我點點頭,算是跟她達成了同盟。
送走縣主後,我的眼神逐漸變冷。
5.
謝昭陽假死第四日。
謝母又開始搞小動作了。
因為我的突然進宮。
因為現在的謝家已經被我全權控製住。
因為趙徽之雖然沒死,但也被我丟進了祖墳裏,四日水米未進。
而謝昭陽假死是借殉情一事,逼我讓出主君之位,好堂堂正正的嫁給趙徽之。
可要是趙徽之死了,那這一切可就是白費功夫了。
所以,當天晚上,我派去盯著謝母的人便來向我稟報:
“主子,老夫人趁夜派人出去了,請來的是......顧老神醫。”
我不禁皺了皺眉。
顧老神醫?
上輩子,就是顧老神醫給的謝昭陽假死藥。
假死藥,七日後便失效。
謝昭陽就能清醒過來。
而謝母現在讓人去找顧老神醫......
怕不是狗急跳牆,想提前讓謝昭陽死而複生!
我不禁冷笑。
拿出紙筆,寫了書信,吩咐道:
“這兩封信,一封給我長姐,一封送到宮裏,給縣主。”
“其他人,跟我去靈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