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媽從去年就開始勸我別等了。
她說。
"一隻鐲子打三年,要麼是手藝不行,要麼是心不誠。"
我沒聽。
我覺得龍鈞是因為用了心所以才慢。
他每次來找我都會說起那隻鐲子。
"花紋我改了三版,阿檀,你等我。"
"銀料不夠好,我又托人從鎮上帶了新的。"
"快了快了,今年定親節一定給你。"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很亮,我信了。
現在想想,他每次說完這些,後半句永遠是——
"對了,阿朵說想學打銀,我教教她。"
"阿朵一個人在寨子裏沒朋友,我帶她認認人。"
"阿朵膽子小,我送她回去,你先睡。"
定親節第二天,龍鈞來了。
他靠在我家院門口,手裏拿著那隻銀鐲。
另一隻手提著一包酸角糖。
"喏,拿回來了。"
他笑嘻嘻的,把鐲子遞到我麵前。
"已經過火淨了一遍,跟新的沒兩樣。"
"酸角糖也買了,你最愛這個。"
他語氣輕鬆隨意,像來串個門。
我看著那隻鐲子。
銀麵擦得很亮。
可我腦子裏全是昨晚它扣在阿朵手腕上的畫麵。
"龍鈞,我跟你說正經的。"
"喲,說唄。"
他撕開酸角糖的袋子,自己先塞了一顆。
"我覺得我們不合適。"
他嘴裏的酸角糖差點沒嚼住。
抬頭看我一眼,然後笑了。
"又來,你每次生氣都這麼說。"
"不是生氣,我認真的。"
"行行行,你認真的,"
他把鐲子往門檻上一擱,又掏出一顆糖遞給我。
"那你先把糖吃了,吃完再跟我說認真的。"
我沒接。
"龍鈞,你昨晚當著全寨人的麵把鐲子給了阿朵。”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難堪?"
"你送她回去,讓我一個人從定親節走掉。”
“你知不知道寨子裏的人怎麼看我?"
他終於收了收笑,歎了口氣。
"好了好了,是我欠考慮,下次不了行吧?"
"不是下次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他雙手抱臂靠在門框上,歪頭看我。
語氣像在哄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
"阿檀,一隻鐲子而已。”
“我給她戴了一晚上就拿回來了,有什麼大不了的?"
"何況阿朵她也不是故意的,就小姑娘好奇心重。”
“我總不能太掃人家麵子吧?"
"這三年,你給阿朵打過東西沒有?"
龍鈞動作頓了一下。
"就一條銀鏈子,她生日順手打的。"
順手。
給我的鐲子打了三年,給她的鏈子是順手。
可那條"順手"的鏈子,花紋比我這隻三年的鐲子還精細。
我上個月在阿朵手腕上見過那條鏈子。
纏枝紋,每一根銀絲都打得服服帖帖。
不像是"順手"能做出來的東西。
當時我沒說。
現在也不想說了。
"龍鈞,我不是在跟你鬧脾氣。"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很慢。
"我想分開。"
他盯著我看了兩秒,然後——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種真心覺得好笑的笑。
"秦阿檀,你跟我分開?"
他搖了搖頭,滿眼的不以為然。
"你也二十七了,寨子裏跟你同齡的哪個不是早定了親?"
"你再這麼拖下去,傳出去好聽嗎?"
"除了我,誰還肯等你?"
他說完彎腰撿起門檻上的鐲子揣回兜裏。
"行了,別說氣話了,後天跳月我來接你。"
又把酸角糖擱在台階上。
"糖留著吃,別餓著。"
他轉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
走出幾步還回頭說了句:
"對了,阿朵說她不好意思見你,讓我替她跟你道歉。”
“你也別為難人家小姑娘了。"
說完才真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他沒有一秒鐘覺得我是認真的。
三年了。
在他眼裏。
我就是那個永遠會心軟、永遠會妥協、永遠站在原地等他的人。
阿媽從裏屋出來,什麼都沒說。
隻是彎腰把台階上那包酸角糖拿起來,放到了院牆外麵。
然後回來替我梳了一遍頭發。
梳到一半,她忽然說了一句。
"小沈回來了。”
“前天在寨口碰見的,說是回來接他奶奶。"
沈嶼白。
寨子裏一塊長大的竹馬。
十六歲去了省城,六年沒怎麼回來。
我嗯了一聲,沒接話。
阿媽也沒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