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拖回寢殿的。
鳳袍上的金線已經被血浸透,貼在身上。
宮人把我丟在榻邊,轉身便去伺候沈凝。
無人再看我一眼。
我趴在地上,艱難地往妝奩爬。
那裏有一隻木雕,雕得很醜。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非要拿到它不可,隻是心裏有個聲音在不停催我。
我摸到那隻木雕時,指尖幾乎抖得握不住。
木雕粗笨,眉眼也刻得不甚分明,背後歪歪斜斜刻著兩個字。
雲姝。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胸口忽然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腦海裏似乎掠過一點極淡的影子。
像是風雪裏,有個男人坐在火堆旁,低著頭,笨拙地握著刻刀。
又像是誰把什麼東西塞進我掌心,那人的掌心滾燙,聲音卻低得聽不真切。
我努力去想,卻什麼也抓不住。
隻覺得那道身影很熟悉。
可我連他的眉眼都記不清了。
我怔怔地攥著木雕,忽然明白過來。
我大約是真的丟了很重要的東西。
重要到隻剩下一點殘影,便足夠讓我這樣難過。
可很快,我又慢慢鬆開了眉。
算了,既然都已經丟了,那便不找了。
我連自己都快沒有了,還要那些舊事做什麼。
隻是這木雕,我得留下。
我剛把它攥進掌心,殿門便被人推開。
蕭恂抱著沈凝走進來。
沈凝靠在他懷裏,眼中還帶著新得記憶後的淚光。
她看見我手裏的木雕,輕輕一怔。
“阿恂,那是什麼?”
蕭恂的視線落下,臉色微變。
他顯然認出了那東西。
我下意識將木雕往懷裏藏。
可他已經走到我麵前,俯身掰開我的手指。
我拚命搖頭。
不要,這是我的。
不,或許也不是我的。
可這是我如今唯一還抓得住的東西了。
蕭恂皺眉。
“雲姝,到了現在你還要霸著凝兒的東西?”
我瞪大眼。
凝兒的?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在我空蕩蕩的記憶裏又攪了一下。
原來這東西,也不是留給我的麼?
沈凝輕聲道:
“阿恂,若是姐姐喜歡,就讓她留著吧,我不爭。”
蕭恂的手猛地用力。
“你就是太善良,才總被她欺負。”
他一根一根掰開我的指節。
我的手指已經開始透明,根本使不上力。
木雕被他奪走的瞬間,我像被抽掉最後一口氣,整個人狠狠伏在地上。
蕭恂把木雕遞給沈凝。
“這是孤當年在雪山刻下的,本就該屬於救孤的人。”
雪山。
這兩個字落進耳中,我心口莫名一刺。
腦海裏似有白茫茫的大雪鋪天蓋地壓下來。
我恍惚看見一道模糊的人影倒在雪地裏,也看見另一個纖細的身影,踉蹌著往前走。
可再多的,就沒有了。
沈凝接過去,隻看了一眼,便輕輕皺眉。
“好舊啊。”
她像是嫌臟,隨手一拋。
木雕落進火盆。
火舌瞬間卷上去。
我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猛地撲過去,徒手伸進火裏。
皮肉被燒焦的味道在殿內散開。
宮婢嚇得尖叫。
我卻死死抓住那塊木雕,哪怕掌心被燙得血肉模糊,也不肯鬆開。
我想不起它是誰給我的。
也想不起它憑什麼這樣重要。
可我知道,若連它也沒了,我這一生便真的什麼都剩不下了。
蕭恂終於變了臉色。
“雲姝,你瘋了!”
他上前拽我,卻在碰到我手腕時僵住。
他的手指穿過了我的身體。
我低頭,看見自己的衣擺正在一點點化成光塵。
係統最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抹殺倒計時:十。】
看見那行字時,我心裏便隱約明白了些。
攻略失敗了啊......
我望著那一行行浮字,胸口竟慢慢鬆了下去。
原來如此。
既是如此,便也罷了。
【九。】
蕭恂仍舊冷笑。
他俯身看我,聲音寒得像冰。
“你偷來的東西,孤今日不過是替她一件件討回去。”
我望著他,腦中空空蕩蕩,什麼舊事都尋不著。
可不知為何,隻要他一靠近,我便覺得冷。
那冷意不是從風裏來,是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
我忽然有些明白。
這個人,許不是良人。
我想笑,卻連唇角都抬不起來。
【五。】
沈凝臉上的血色也瞬間褪盡。
“阿恂,姐姐她......”
蕭恂卻沒有回頭。
他盯著我,似乎還在等我服軟,等我哭著求他,等我承認那些年都是我騙他。
我攥著那塊被燒黑的木雕,抬眼看他。
看著那張近在眼前的臉,我心裏竟生出一種奇異的陌生。
仿佛我曾經很愛很愛這個人。
可如今,我已經不記得為什麼了。
這一次,我終於能發出一點聲音。
很輕,輕到幾乎被火盆裏的木炭聲蓋住。
“你是誰?”
【一。】
木雕腹中忽然掉出一片薄如蟬翼的玉骨片。
而我的身體,也在他眼前徹底碎成了灰。
殿內死一般靜了下來。
沈凝的手猛地一抖。
蕭恂像是被人當頭劈了一刀,他像是終於反應過來,喉間發顫地喚了一聲。
“雲姝?”
可回應他的,隻有一點尚未散盡的微光。
見我徹底消失,他隻覺眼前一黑,連呼吸都亂了,怔怔俯下身去撿那片玉骨。
可玉骨入手的刹那,他整個人徹底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