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年慶結束,賓客陸續散場。
我爸幫著工作人員收椅子。
他搬了七八把椅子,碼得整整齊齊,比工作人員還用心。
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跟旁邊的同事嘀咕。
“這誰啊?”
“好像是老板老公的爸。”
“就那個聾啞人?”
聲音不大,但我聽見了。
我爸聽不見。
他還在搬椅子。
沈畫在前台和許衡舟道別。
許衡舟說:“我走了,晚上我爸請你吃飯,我來接你。”
沈畫說:“好。”
他走了。
畫廊安靜下來。
沈畫終於看到了我爸。
她走過來,語氣比之前客氣了一點,但也僅僅是客氣。
“爸,您大老遠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安排。”
我爸趕緊放下椅子,拘謹地搓著手。
他看著我,讓我翻譯。
我說:“他說怕麻煩你,想給你一個驚喜。”
沈畫笑了一下,沒接話。
她看向我。
“晚上許伯父請吃飯,你帶爸去附近隨便吃點。”
隨便吃點。
我說:“一起去不行嗎?”
沈畫看了我一眼。
“許伯父定的私房菜,一個位置八百,就四個位。”
她頓了一下。
“而且爸這樣......去了也不方便。”
我爸看到我們在說話,表情緊張,衝我比劃:她說什麼?
我說:“她說晚上有應酬,讓我帶你去吃好吃的。”
我爸如釋重負,連忙點頭。
他比劃:應該的應該的,你媳婦忙,咱們別耽誤她。
沈畫拿起包準備走。
經過前台時,她想起什麼,回頭問助理。
“我讓你扔的那兩個東西,處理了嗎?”
助理猶豫了一下:“陳先生拿走了。”
沈畫看了我一眼,沒有多說,推門出去了。
玻璃門關上的瞬間,我看見許衡舟的車停在門口。
他下車,替沈畫拉開副駕的門。
那個動作自然流暢,像做過一千次。
我爸站在玻璃門裏麵,也看到了。
他看了看許衡舟,又看了看我。
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比劃了一句:你對她好一點,別讓人家把她搶走了。
我沒有回答。
晚上我帶他去吃了一碗牛肉麵。
吃完他比劃:明天一早我就走,不給你添麻煩了。
我說:“不急。”
他搖頭:該走了,待久了你媳婦不高興。
回到家,我讓他睡臥室。
他不肯,堅持睡沙發。
他說床單太白了,他怕弄臟。
我從口袋裏拿出那枚木簪和那罐酸筍。
酸筍罐上貼著一張紙條,他不識幾個字,是讓隔壁的小學老師幫忙寫的。
上麵寫著:兒媳婦,筍是新醃的,放了兩勺鹽,不會壞,開胃。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是他自己寫的。
寫了三個字。
一家人。
我把木簪和酸筍放進背包,又把提前擬好的離婚協議書放到茶幾上。
房子歸她,車歸她,存款全部歸她。
我什麼都不要。
淩晨四點,我叫醒我爸。
他迷迷糊糊坐起來,衝我比劃:天還沒亮。
我說:“走吧,爸,我送你回家。”
他愣了一下:你不上班?
我說:“辭了。”
又說:“我也跟你回去。”
他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我拎起他的舊編織袋,拉開了門。
走廊的聲控燈亮了一瞬,又滅了。
我帶著我爸,走進了電梯。